第五百七十八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2/2)
許止倩突然道:「弱者不是更應該得到幫助,如此才能夠公平。」
張斐沒有回頭看她,而是立刻笑著向蔡京等人,「千萬不要跟許主簿一樣,眼裡就只有弱者,故此她只能當主簿,而你們可是要當大庭長的人。」
四小金剛同時低下頭去,一個師父,一個師母,都得罪不起啊!
許止倩衝著張斐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蔡卞突然道:「可是可是學生覺得許主簿說得也有些道理。」
「這不叫道理,而叫做理想。」
張斐道:「道理是要基於現實的。現實就是地主非常強大,佃農非常弱小,如果按照許主簿的公平來說,很簡單,就是將地主的錢平均給佃農。
但是這是否符合法制之法的原則?」
四人同時搖搖頭。
「當然不符合。」
張斐道:「捍衛每個人的正當權益,地主有沒有正當權益?當然是有得。法制之法的公平不是一種理想,而是一種現實,甚至可以說是最後的底線。
而在上午的審判當中,我們的底線是什麼?」
「百姓生活的基本保障。」葉祖恰答道。
「不錯。」
張斐點點頭,「但其實單就契約而言,我們就應該將土地判給地主,用於抵償債務,但如果這麼做,後果可能會導致債務人活活餓死,因為這不但會損耗國家和君主的利益,同時也是道德所不允許的。
你們可還記得我在課堂上跟你們教過,在法制之法中,道德是影響到出罪,還是入罪?」
「出罪。」
「不錯。」
張斐點點頭,「你們一定要記住一點,到此為止,我們的目的是要守住這一條底線,而不是要拔高這條底線,許主簿方才那個理論,從某種意義來說,就是要拔高這條底線?
我們能不能這麼做?」
幾人頓時迷湖了。
難道不應該去追求更高的境界嗎?
「嗯?」
張斐又看向他們。
「不能嗎?」
「把『嗎』去掉。」
「不能。」
「當然不能,這還用想。」
張斐鬱悶道:「你們又將我教你們的,全部都還給了我。許主簿的主張,是屬於法制之法,還是屬於儒家之法?」
「儒家之法。」
「肯定是屬於儒家之法。」
張斐道:「給百姓帶去更好的生活,讓大家的財富,懸殊變小,這都是屬於儒家之法。
比如說,我們皇庭是無權規定富人多繳稅,窮人少繳稅,但是政事堂是有權決定。而我們能決定什麼?就是這個稅不能將人逼死,這適用於高利貸,適用於軍餉,也適用於稅法。明白了嗎?」
四人同時點點頭。
張斐道:「身為庭長,一定要用平等的目光去去看待原被告雙方,如果你們現在無法理解,那就死記硬背。」
「是,學生知道了。」
「另外,我們會招一批牙人和帳房來協助你們,幫你們制定賠償計劃,這會減輕你們的負擔。所以。」
張斐笑道:「將來老師能不能在家多陪夫人,可就全看你們的表現了。」
「嘿嘿!」
今日審判過後,幾乎誰都預見到,這河中府將會掀起一波訴訟浪潮。
因為目前高利貸剝削的非常狠,而且涉及面非常廣,百姓對此是苦不堪言,關鍵一般情況下,是永遠還不完的,無論他們再怎麼努力,這是一種絕望。
而今日判決,雖然還是依靠他們自己努力,但至少是有希望償還完所有的債務。
大家肯定會來訴訟啊!
果不其然。
第二日,皇庭就迎來了一波人流高峰。
要知道昨日來此觀審,有著許多自耕農,他們很快就將今日的判決,告訴其他鄉民。
之前的訴訟,全都是地主告佃農,而今日完全顛倒過來,變成佃農告地主。
這令法援署是苦不堪言。
地主告佃農,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狀紙非常容易寫。
但是佃農反告地主,這就得找角度,找理由。
好在當今的地契,九成九都有問題,這個理由倒也好找,只是說法援署得更細緻的去了解情況。
當然,這也使得那些大地主怒不可遏。
那邊稅收一事,都還未解決,這邊又打擊我們發展道路。
要多收我們的錢,還要斷我們的財路。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一時間,河中府是暗流洶湧啊!
對抗已經是在所難免。
因為大地主是絕不可能忍受這一切啊!
蔡延慶他們也都很緊張,他們深知這些大地主的實力,不可大意,於是也在暗中派人,到處在打聽消息。
「蔡知府,可有消息?」
元絳入得屋來,便向蔡延慶問道。
蔡延慶點點頭道:「已經有些眉目。」
元絳忙問道:「什麼情況?」
蔡延慶道:「原本那些大地主之間是分為兩派,一派表示要與皇庭硬碰硬,就是拒不知執行,同時停止一些借貸,讓百姓去找皇庭借錢。
還有一派則是表示針對青苗法,以更低利息去放貸。」
元絳一怔,忙問道:「那目前哪派占得上風?」
蔡延慶道:「針對青苗法這一派,因為大多數地主認為此時民心不向著他們的,再加上許多士兵還得依仗皇庭追討賠償,與皇庭硬碰硬,他們是沒有多少把握的。
而針對青苗法,以更低利息放貸,既可以贏得民心,又能夠依仗皇庭,去賺得一些利息。」
元絳道:「針對他們的是皇庭,又不是轉運司。」
蔡延慶道:「我估摸著,他們也是想藉此,挑撥皇庭與轉運司的矛盾。」
元絳沉思少許,突然問道:「官府能不能禁止他們這麼做?」
蔡延慶微微皺眉,「為何?」
元絳嘆道:「我也知道低息放貸,更利於百姓,但是如果青苗法因此失敗,這將會嚴重影響到王學士的新政,我們得以大局著想,而且一旦新法失敗,他們必然會將利息又抬高。」
趙頊要的是改善財政,而不是真的一門心思打擊高利貸,均輸法的幾百萬貫的本金,全都是向皇帝借的,這是要給利息的。
如果王安石賺不到錢,他是很難向皇帝交差的。
元絳還真沒有想到,對方會將槍口直接調轉,對準新法,明明就是皇庭在折磨他們。
他計劃跟警署一樣,猥瑣發育,讓皇庭去前面跟他們斗。
蔡延慶道:「以前不是沒有辦法,但是如今政法分離,元學士恐怕得去找張庭長請教應對之策。」
元絳愣了下,心虛地瞧了眼蔡延慶。
蔡延慶撫須笑道:「元學士亦可當我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