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三章 破釜沉舟,背水一戰(2/2)
那漢子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真是毫無預兆。
以前他們家至少都得每年五十鬥起步,稅法規定是二十斗,還有夏稅,還有支移、折變,如今瞬間降到十二斗。
這能不哭嗎?
「范先生,幫我看看。」
「輪到我了,輪到我了。」
後面的百姓,立刻變得躁動起來,只希望自己也能夠聽到一個非常驚人的數目。
范鎮也是不厭其煩地為他們計算,臉上不覺絲毫疲憊,始終保持著微笑,他對於這個稅法,其實是相當支持的。
如他這種正直清廉的官員,也都是非常支持這個稅法的,反正他們每年所得收入,基本上都是在免稅範圍內的。
這個新稅法在某種程度上還使得官場分裂,清廉正直的官員開始倒向稅務司、公檢法,同時還贏得百姓、士兵們大力支持。
士兵們之前惶恐不安,如今一聽五十貫起征,那你來征吧,朝廷能給我五十貫年薪,我特麼也願意交稅。
這是人性,如果他們每年收入是一百貫,他們可能就不會這麼想了。
這也扭轉了稅務司之前不好的形象。
蔡延慶、元絳今日也來到皇庭視察,見到此情此景,臉上卻無半點喜悅之色。
蔡延慶面色凝重道:「聽聞稅務司那邊,到目前為止,就只收了幾十貫契稅?」
元絳點點頭,「讓人主動交錢出來,總是很難的事啊!」
蔡延慶道:「這稅法就如同一把利劍,懸在稅務司的頭上啊。」
錢就這麼多,如此大規模減輕普通百姓的稅,就必須要將富人的錢收上來,可他們的稅不好收,要是收不上來,那就全完了。
元絳撫須道:「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稅務司。
「下官見過稅務使。」
只見一群不修邊幅,不穿制服的牛鬼蛇神,突然站起身來,朝著陳明,抱拳一禮,真是像極了梁山聚義堂。
陳明微微點頭,「各位請坐。」
這些人又紛紛坐下。
他身邊的主簿道:「陳稅務使,目前還只有寥寥數人來繳納契稅。」
「我們規定是一年,一年以後再說吧。」
陳明對此只是淡淡一句,他早就料到,那些人肯定會拖到後面再繳納契稅的,於是又向那些牛鬼蛇神道:「我們稅務司不同於其它官衙,可以混吃等死,但是與他們不同的是,我們是可以發財致富的,我們的規矩非常簡單,你們查到的逃稅越多,得到的獎金就越多,皇庭判多少罰金,你們就可以拿五成走,不會少各位一文錢。」
一個瘦子聽得目光急閃道:「那如果我查到一千貫!」
不等他說完,陳明便道:「那你就可以獲得五百貫。」
那瘦子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那我們怎麼去查稅?」
「隨便你們。」
說完之後,陳明又道:「當然,我是建議你們用合法的手段。」
「明白!」
眾人齊齊點頭。
建議嗎,又不是命令!
就是說你不用合法手段,也是行的。
陳明又道:「外面全是獵物,你們就自己看著辦吧。頭一年,我們稅務司給你們一些生活補助的,但是後來就看你們自己。」
警署旁邊的一家商鋪,只見曹棟棟、馬小義、符世春、樊正四人坐在這裡,吃著火鍋,喝著酒,全然不覺自己是身處在河中府,宛如在京城一般。
「樊大,你這店鋪選得好,正好就在我們警署邊上,嘿嘿,今後咱們幾個又能常常聚在一起。」曹棟棟放下酒杯來,一抹嘴道。
樊正笑道:「我這可是解庫鋪,裡面可是有金庫,開在你們警署邊上,才讓人放心啊!」
符世春突然道:「你不是打算開在皇庭那邊嗎?」
樊正道:「但是那新店鋪還需要一年光景,才能夠建起來,但是官府方面可是等不了這麼久,所以先開在這裡,到時會將總部設在那邊。」
馬小義突然道:「對了!樊大,這好像也是俺馬家的買賣。」
樊正納悶道:「你不會現在才反應過來吧?」
馬小義道:「那能賺錢麼?」
樊正呵呵道:「馬叔叔多精明,不賺錢,他也不會讓開麼。」
馬小義嘿嘿道:「賺錢就行,到時俺沒錢用了,也能找你要。」
曹棟棟眼中一亮,「這確實很方便。」
樊正一陣無語。
與此同時,皇庭方面也在召開年終大會。
「今年我們的目標已經達成,就是在河中府站穩腳跟,明年我們的目標是對外擴張。」
張斐道:「你們四個的工作會變得尤為繁忙,首先這個冬天你們是無休,還得繼續去法學院上課,同時處理對積壓的案件,從明年年中開始,你們就得輪流去附近縣城實習,到時就能夠知道,你們是否能夠獨當一面。」
四小金剛聽罷,不但不憂,反而是摩拳擦掌,喜出望外。
張斐看在眼裡,笑道:「但願我不是在揠苗助長。」
葉祖恰立刻道:「老師放心,我們絕不會丟你的臉。」
張斐道:「丟了也別瞞著,畢竟你們經常在我面前丟臉,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葉祖恰訕訕一笑,「是。」
蔡卞突然道:「老師最近不會去法學院上課嗎?」
張斐道:「這麼冷的天,你讓老師去上課?你想老師凍死嗎?你們還以為我跟你們一般年輕,來年入春後再說吧。」
四人同時抬頭看向張斐,老師看著比我們還年輕一些。
會議結束後,張斐便與許芷倩出得會議室。
「你真是懶。」
出得會議室,許芷倩就鄙夷道。
張斐道:「你以為天天跟他們一樣,忙得昏天暗地,就能夠解決問題?所有的事,可都是我一個人在忙。」
許芷倩嘀咕道:「可也沒看你很忙。」
「都在這裡忙。」
張斐指了指地腦袋,道:「我得給自己放個長假,好讓我自己有足夠的精力,去應對明年的決戰。」
「決戰?」
許芷倩錯愕道。
張斐苦笑道:「要是不能賺到錢,改善財政,一切的公平正義也都會變得毫無意義,天下熙然,皆為利往。」
許芷倩聽罷,眉宇間不禁透著三分愁緒,忽覺一道白影從餘光掠過,她偏頭看去,「下雪了!」
說著,她又看向張斐,信心滿滿道:「瑞雪兆豐年,明年我們必勝。」
張斐笑著點點頭。
東京汴梁。
大雪紛飛,街道上行人匆匆。
只見兩輛馬車,緩緩來到孟府門前,馬車上下來兩位老者,正是謝筠和趙文政。
以往這時候,他們都是在家跟小妾玩,哪會頂著這大雪出門,但是河中府今年最後一道快信,抵達了東京,令他們寢食難安啊!
「如此看來,這稅務司才是最為可怕的。」
孟乾生放下手中的信,是面色凝重道。
光一個免役稅就已經讓他們鬱悶不已,如果再諸稅合一,又要增加百分之五,這誰受得了啊!
謝筠嘆道:「單憑一個稅務司倒不可怕,以前也有人去收稅,只不過稅務司再加上公檢法,這才令人害怕啊!」
真正做主的其實不是稅務司,而是公檢法,如果沒有公檢法,那就是官府做主,那不還是跟以前一樣。
趙文政道:「要說啊!司馬君實的司法改革,比王介甫的新政更為可怕,更令人擔憂的是,朝中現在很多官員,從反對新法,變成支持司法改革,比如富公,趙相公,他們都加入了公檢法。」
趙相公就是指趙抃,趙抃已經擔任東京汴梁的大庭長,趙抃本就是宰相,如今又要擔任大庭長,用意非常明顯,就是要開始取代開封府司法大權。
主要就是因為朝中有那麼一批大臣,開始從內心支持司法改革,認為這才是最終的出路,不再是因為反對新政,才支持司法改革。
謝筠點點頭道:「王介甫的新政,到底是以官員、政法為主,從目前河中府的情況來看,司法改革是以法為主。」
孟乾生道:「如果我們既反對新政,又反對司法改革,可能會首尾難顧,挑撥他們自相殘殺,可官家始終會平衡局勢,不如我們就全力支持新政,先打敗司法改革再說。」
謝筠、趙文政猶豫片刻後,同時點點頭。
這兩害相權取其輕。
司法改革已經危及到他們的核心利益,也就是權力。
王府。
「河中府能否成功,就看明年了。」
王安石點點頭。
呂惠卿卻面露擔憂道:「可是恩師,如今朝中不少大臣加入公檢法,他們都認為河中府的成功,在於司法改革,與新法無關,他們甚至認為該取消新政,全力普及公檢法。」
「一派胡言。」
王安石當即怒斥道:「要沒有我的免役法,能有它稅務司嗎?」
呂惠卿為難道:「雖然這是事實,但這也會嚴重想到制置二府條例司的士氣。」
這免役法在京城大獲成功,但人家議論的全都是稅務司,沒有多少人認為這個成功該歸於新政。
這導致革新派的人,就感覺自己的努力,得不到認同,也得不到權力。
從河中府的情況來看,如果新法跟著公檢法走,革新派的大多數官員,就得不到權力,人家跟著你王安石混,不但有理想,也渴望政績。
王安石對此是心如明鏡,他從未打算跟著司馬光走,就那磨磨蹭蹭的性格,那得到何年何月,才能夠將新法普及開來,突然問道:「差役法在東京東路,執行的如何?」
呂惠卿立刻道:「非常順利,而且不利用商人來運輸貨物,且由官府直接僱人,其實要更加便宜一些,畢竟商人從中賺走大部分錢。」
王安石點點頭,「明年讓青苗法在東京東路試行,你親自看著。」
呂惠卿忙點頭道:「學生知道了。」
相國寺。
在一間廂房內,只見司馬光碟腿坐在一尊佛前,正在誦經念佛。
吱呀一聲,寒風襲來。
司馬光回頭一看,見識好友文彥博,臉上不免有些尷尬,「文公,你你怎來了?」
文彥博呵呵笑著。
司馬光趕緊起身,拱手一禮,又問道:「文公何故發笑?」
文彥博呵呵道:「這要讓王介甫看到,非得認為你這是求神保佑,定會笑掉大牙。」
司馬光道:「他知道,我一直都有誦經念佛的習慣。」
文彥博笑道:「但是他應該沒有見過,你在這大雪天,還上相國寺來誦經念佛。」
司馬光瞧他眼中滿是促狹之意,嘆道:「我認為這太快了一點。公檢法今年才去的,可明年就看得收成,關鍵關鍵公檢法掌管的司法,可決定生死的卻是財政,這不公平啊!」
文彥博道:「這能怪誰,只能怪張三,那幾個官司,他說得大義凜然,擲地有聲,將官府的遮羞布扒得是乾乾淨淨,是賺足人心,這財政要出問題,他必然是要負全責的,到時河中府的官吏,肯定會將所有責任全部推給公檢法。」
司馬光道:「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嗎?」
文彥博呵呵道:「求佛保佑。」
司馬光臉一黑,「那文公還來打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