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 別無選擇(1/2)
啪啪啪!
「好!」
「判得好!」
這觀審的百姓們,是用掌聲和助威聲,將那羅大伍給送下庭去。
連槓精都未出現,看來這古往今來,都是非常痛恨這種老賴。
羅大伍本就鬱悶死了,聽得那些叫好聲,不禁罵道:「干你們鳥事,老子又沒欠你們的錢。」
「你還罵人,你這廝往後休想逃,我們都會盯著你的。」
「對,我們都會盯著你的。」
羅大伍嚇得一哆嗦,當即不敢言語,埋頭快步離開。
然而,這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趁著這間隙,那官員們也都在竊竊私語。
一個實習檢察員向蘇轍小聲問道:「檢察長,《宋刑統》好像並沒有此懲罰條例?」
又有一個問道:「是不是這張庭長弄錯了,根據《宋刑統》雜律規定,諸公私以財物出舉者、任依私契、官為不理,家資盡者役身折酬、役通取戶內男口。
可這役身折酬與和撲賣勞力可不是一回事。」
蘇轍道:「張庭長有更改部分條例刑罰的權力,且也不太可能是弄錯了,因為他身邊還有許主簿,以及四個助審官。」
說到這裡,他回過頭去,向那六個實習官道:「但他這項權力,將受到我們檢察院的監督,故此你們也要好好想想,這二者區別是什麼,哪種懲罰更好?」
檢察員面面相覷,似乎一時並未太多頭緒。
古代學習律法的人,多半還是死記硬背,故此許遵才會成為法律界的奇葩,他在這方面非常靈活,擅于思考。
「勞力強制執行?」
陸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這張庭長果真是名不虛傳啊!」
身旁的鄭獬道:「介夫兄為何這麼說?」
一旁的好友也問道:「此與役身折酬有何區別?」
陸詵面色嚴肅道:「這役身折酬,其實就是變相讓欠債者賣身為奴,但通常也因此受盡剝削,所還之力,是遠多於所欠之債。甚至不少債主趁機霸占其妻女,但也有些人,就如羅大伍這種潑皮無賴,反客為主,又使得債主是苦不堪言,故此近年來,但凡那些公正廉明官員,一般是不會這麼判的。
相比起來,這撲賣勞力,顯然是更好的選擇,雙方就還是契約關係,出錢的和監督的並非是一個人,這也避免了役身折酬的弊端。」
他常年在外地當縣官,對此是非常清楚的,判役身折酬,百姓承擔的後果更苦,索性打頓板子,意思意思,然後你們自己解決,許多百姓爛命一條,還有跟地主博弈的空間。
這也是司馬光他們反對青苗法的一個重要依據,百姓跟富戶是有博弈的空間,官府下場,百姓和富戶都成魚肉。
鄭獬捋須點點頭:「言之有理。」
卓群道:「要說二者誰更優,那自然撲賣勞力更優。但這也會給皇庭帶來更多麻煩,還得監督,還有撲賣,役身折酬,就比較簡單,後續也與官府沒有太多關係,還是僅限於百姓之間的交易,更符合民從私契,官為不理。」
役身折酬,到底是將事情局限於債權人和債務人之間,官府只是做出判決,但是勞力撲賣,官府是需要參與的。
蔡延慶笑道:「這就是為何要政法分離,以前官府事務龐雜,難以顧全,如今皇庭專事司法,他們公檢法是有能力做到的。」
卓群聽得直點頭,「這確實是政法分離一大優勢。」
其實宋朝律法規定的很好,既然不能強制賣妻兒,又不能強制賣田賣牛。
但問題依舊,效力差。
說白了,就是執行力。
稍作休息後,第二樁官司很快就開始審理,如這種民事訴訟案,皇庭也是追求一點點效率的,如果在這種糾紛案,花費過多精力,到時遇到大案,根本就忙不過來。
同樣也是債務糾紛。
是一個名叫衛方城的地主狀告一個名叫陳六根的農夫。
這是一樁典型的高利貸官司。
導致外面圍觀的群眾們,立刻是陣營明確,普通百姓當然希望能夠輕判農夫,因為他們也都有可能借高利貸。
而柳長青等一干地主、士紳們,則是相對比較忐忑,他們當然希望重判,但是他們對於張斐這個人已經不太信任。
至於官員們則是相當期待。
其實如這種案子,真是太稀鬆平常,也正是因為如此,導致階級矛盾是日益加深,這其實也是青苗法出來的一個原因。
換而言之,其實官府處理的並不好,才會變得越發嚴重,如果司法能夠很好的管控,王安石也沒理由推出青苗法。
由此可見,熙寧黨爭,就是宋朝社會基本面貌。
從王安石的新法條例中,可以看出各種問題,從司馬光他們反駁理論,也能看出各種問題。
這種問題不一定矛盾,可能是同時存在的,解決一部分問題,可能會使得另一部分問題放大。
張斐再一次仔細審查過狀紙後,抬頭喊道:「衛方城。」
「在。」
但見中年胖子挺著獨自大肚子應道。
張斐道:「根據你之前遞上來的狀紙和借據來看,你借據上的利息,若以我們皇庭規定的利息法來折算,我們估算肯定是要超過一倍,但是你也在狀紙上說明,可以將利息降一半,那你現在是否還願意保留這一點。」
衛方城聽得是連連點頭道:「保留!我願意保留!此借據是在皇庭針對利息立法之前所立,不過小民也非常尊重皇庭,故此小民願意主動將利息降到皇庭規定之內。」
舔狗!
大舔狗啊!
一些地主對此很是不爽啊!
你這不是主動投降嗎?
簡直就是地主界的敗類!
官員們也相當不爽,你這是欺軟怕硬啊!
我們就不要面子嗎?
今後別落在我們手裡。
張斐笑著點點頭:「非常感謝你的支持,其實我們皇庭也不會追究以前的契約是否合規,但利息是決不能這麼算的。」
此話一出,許多百姓不禁是面露喜色。
這充分說明,皇庭的法令,是必須嚴格執行的。
以前官府也有諸多限制,但沒卵用,許多官員幾乎都不管這事,讓百姓自行解決,那不等於沒立一樣。
張斐又偏頭看向右邊那個二十八九歲,垂著頭,惶恐不安的漢子,「陳六根。」
「小小民在。」
陳六根整個都劇烈地抖動了下。
張斐笑道:「你別害怕,我們皇庭是不打板子的。」
陳六根木訥地點點頭。
官員們則是不爽地瞧了眼張斐,你在暗示誰呢。
張斐問道:「根據借據上來看,中間還有一個名叫武氽的擔保人,為什麼他今天沒有來?」
陳六根忙道:「是我不讓他來的這這不管武兄的事,當時武兄也是為了幫我,如今他家裡還有很多活要干,我我不想再連累武兄,我會承擔這一切的。」
這債務人對官府還是有著天然的恐懼,上官府定不是什麼好事。
這皇庭一時半會也改不過來。
張斐笑道:「這皇庭傳票是不能由你來決定的,收到傳票的人,若無特別情況,還是儘量出席,不過這一次就算了,若有需要,我們會再傳武氽。」
「多謝庭長,多謝庭長。」陳六根是連連道謝。
張斐笑著點點頭,又問道:「根據借據上來看,你前後向衛方城共借了三筆錢,供十五貫。本庭長好奇的是,你為什麼借要這麼錢?」
陳六根道:「是為小兒治病。」
「是嗎?」張斐比較關心地問道:「不知令郎的病,可有治好?」
「好了!已經好了!」陳六根是受寵若驚地點點頭。
「那就好!」
張斐松得一口氣,別借了錢,病還沒有治好,那真是一齣悲劇,但如這種悲劇是有很多的,又問道:「那你可有想過還錢?」
「有。」
陳六根直點頭道:「其實小民一直都有在還,除了一家人的吃喝,剩餘的,小民全拿去還錢了,但這錢是越還越多,小民實在是實在是還不起了。」
「是嗎?」
張斐道:「那你還了多少?」
陳六根撓著頭道:「具體小民也算不清,小民種得一些青菜,還養的母雞,以及干零碎活賺得一些錢,都馬上給他們衛家送去。」
張斐看向衛方城,「他說得是真的嗎?」
衛方城忙道:「大庭長,我這三份借據,都是三個月到期,如今早就到期了,他卻一直拖著不還,那錢只能算是拖延的利息,要不是小民見他們家可憐,小民還不會要那些。」
許芷倩小聲道:「關於此事,我讓李四去打聽過,陳六根實在還不起,故此有點余錢就給衛方城送過去,喜歡他能夠緩幾日,究竟能不能算利息,還真不好鑑別,關鍵他們並沒有立字據。」
「我知道了。」
張斐點點頭,又向衛方城問道:「那為什麼這回你要將陳六根告上皇庭,是你家急需用錢麼?」
衛方城道:「那倒不是,只是當初說好,陳家和武家用田地來抵押借錢,如今他們拿不出錢來還,我都沒有逼他們立刻將地契交給我,只是說,在他們還錢之前,就當他們是我家的佃農,這田裡的糧食,打擊六四分,我拿六成,他們拿四成,他們卻還不願意,天天跟上門跟我胡攪蠻纏,我這沒有辦法,只能來皇庭告狀。」
蔡京嘀咕道:「此人真是挺精明的。」
葉祖恰問道:「蔡大何處此言?」
蔡京道:「如今是按地契收稅,而之前朝廷已經規定佃農不承擔地稅,若依他的說法,這田是他的,但稅不用繳,且陳六根永遠都還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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