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謀反案(三)(2/2)
他身後的鄧綰小聲道:「王學士,這還能繼續審下去嗎?」
王安石慍道:「你去制止吧?我可不敢。」
鄧綰訕訕不語。
許多官員一顆心直接跳到嗓子眼,這官司好像是越打越大了,這關乎可就不僅僅是齊州的豪紳、功勳,甚至可能會牽連到齊州的文官武將,甚至於查到京城來!
武器這裡面的油水,那可是大的驚人啊!
人人都慌得一批!
一些官員都不知道這到底跟自己有沒有關係。
因為這都已經是一筆筆糊塗帳。
你們到底想要幹嘛?
不少人是腸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真就不如讓大理寺來審,哪怕你公平公正的審,哪怕你全部殺掉都行,總比這節外生枝要強啊!
這一茬接一茬,都不知道何時是個頭啊!
吳天和劉蓮也是非常默契地對視一眼,眼神中都帶著一絲絕望。
他們似乎沒有想到,這事能夠被挖出來。
李國忠聽到這裡,這手也都在發抖,又向那年輕人道:「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們不知道的?」
那年輕人也是一臉鬱悶,道:「這這我們也不清楚,吳天和劉蓮都未與我們交代此事。」
李國忠不禁激動道:「都已經是這般時候,他們竟然還有所隱瞞。」
那頂帽子還未摘除,這裡又扣上一頂更要命的帽子,他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而那邊張斐的表演,還在繼續,只見他環目四顧,「相信任何人都非常驚訝,為什麼大名府送到齊州的官刀,會落在一群草寇手中?」
說著,他又向向劉剛問道:「劉丞,你們可知道這批官刀遺失了的消息?」
劉剛搖搖頭道:「我對此完全不知,但如果是遺失了,通常我們會得到消息,然後補做一批,但我們並未收到任何有關這方面的消息。」
「多謝劉丞。」
張斐微笑地頷首一禮,又向趙抃道:「大庭長,相信齊州清平軍的將士能夠為我們解答這一切,故此我懇請傳曾經在清平軍擔任都頭的林松出庭。」
「我反對!」
李磊突然站起身來,「我不知道這一切與我的當事人有何關係?這顯然是另外一樁案件,檢察院是想將此案擴大化,但這並不符合公檢法的規定。」
他對此一無所知,除了反對,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關鍵這是非常要命,他也不敢亂說,只能避重就輕。
張斐笑道:「這我稍後我說明一切的,這兩件案子是有著密切的關係。」說罷,他還愛莫能助地瞧了一眼李磊。
「反對無效!」
趙抃也不傻,這關係都已經非常明朗,肯定可能停下來,又朗聲道:「傳清平軍前都頭林松。」
但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來到庭上。
張斐問道:「林松,你曾經是幹什麼的?」
林松道:「我曾是齊州清平軍的一名都頭。」
張斐問道:「根據我們所查,你曾向清平軍指揮使反應過你所在的千乘營面臨兵器不足的情況。」
林松點點頭道:「是的,我們營的將士非常缺兵器。」
張斐問道:「你能否具體說說,到底有多麼缺?」
林松嘆了口氣道:「我們營的士兵在城防巡察時,多半都只能佩戴木刀。」
甬道內的趙頊,聽到這一句話時,是徹底壓制不住這心中的怒火,是拍案而起,差點就沖了出去,幸得那劉肇攔在身前。
趙頊只能來回踱步,嘴裡是罵咧咧:「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這些亂臣賊子是一個也別想逃,朕要將他們統統都給處死。
朕之前還就納悶,為何齊州草寇是多如牛毛,始終不得治理,原來當地軍隊已經腐敗到這種地步,若非此案,朕至今都還蒙在鼓裡。」
坐在一旁的王安石也是緊緊握拳,咬牙切齒,老子就是再怎麼斂財,可也經不起你們這麼折騰,多少財政也不夠啊!
而富弼、文彥博、司馬光他們雖然沒有趙頊、王安石那麼激動,但也是搖頭嘆氣。
他們對這種情況多多少少有些了解,所以他們才強調治國先治吏,就王安石那種玩法,就是治標不治本,竭澤而漁。
不過他也沒有想到,草寇用官刀,官兵用木刀,這真的是非常非常離譜啊!
「木刀?」
張斐是故作驚訝地看著林松,仿佛自己聽錯了。
演技還是一流的。
林松點點頭。
張斐道:「那你的建議,可有得到反饋。」
林松點頭道:「有。這回裁軍就將我給裁了。」
「???」
趙頊又忍不住了,開始往外面沖了,劉肇趕忙攔住道:「官家息怒,一切待審完再說。」
「朕。」
趙頊只能狠狠一屁股坐了回去,獨自在那裡生悶氣。
他只知道此案將會涉及到清平軍的腐敗,但並不清楚這些具體細節,人都快氣傻了。
王安石聽罷,也開始變得憂心忡忡,問道:「負責京東東路裁軍的是誰?」
呂惠卿小聲道:「翰林院學士,京東東路巡察使韓維。」
王安石皺眉:「韓持國?」
韓維雖是韓絳的弟弟,但並不支持王安石變法,不過韓維也沒有跟范鎮一樣,去跟王安石正面硬剛,他也知道兄長是支持王安石的,他就直接去外面當官。
這王安石心裡也是鬆了口氣。
呂惠卿又道:「巡察使是總管一路的裁軍,而都頭不過是一個小武官,這哪裡顧得過來啊。而且這種事也是在所難免的,即便是河中府,也肯定是存在這種情況。」
越是正直的人才,在官場這地方就越不受歡迎,只有那些有才幹,且又圓滑的人,才比較受歡迎。
不裁你裁誰。
又聽張斐問道:「裁軍之後,你去哪裡了?」
林松道:「後來我被稅務司看中,便加入了稅務司,專門負責調查禁軍中的逃稅情況。」
張斐問道:「那你查到了什麼?」
林松道:「我們查到清平軍指揮使謝劉武的女婿,何定聲名下突然多出一千三百畝良田。
我們隨著這條線索,繼續調查,原來這一千三百畝土地之前是屬於一間名叫靜心庵的尼姑庵。
隨後我們又查到,迎春樓東主劉蓮經常捐助這尼姑庵,而就此事發生的前不久,劉蓮突然捐助了一千八百貫給靜心庵,靜心庵隨後便用這一筆錢購買了一千三百畝良田。而沒有過多久,這一千三百畝良田就劃到了何定聲名下,同時我們也查過靜心庵的帳目,並沒有這一筆賣田的收入。
恰好我又得知,原來之前大名府送來了一批官刀,但不知為何,這一批官刀並沒有進入千乘營的兵器庫。
我們幾乎可以確定,這一批官刀最終被偷偷販賣給了劉蓮,也可以說是販賣給了劉蓮的情夫吳天。」
張斐都:「你可有證據證明這一點?」
「有的。」
林松點點頭道:「在今年追查逃稅的過程中,何定聲和當時接收武器的都頭薛平金都因逃稅而被我們稅務司抓捕,對於此事他們也都是供認不諱。」
張斐點頭笑道:「多謝閣下能夠出庭作證。」
趙抃突然朗聲道:「在昨日檢察院已經就何定聲、薛平金兩位證人,向我們皇庭提出訴求,只要何定聲、薛平金願意提供證據,指控吳天、謝劉武、劉蓮等人,皇庭將豁免他們在此案中的一切罪責。本庭長在審視過他們二人所犯下的罪行後,發現他們皆是屬於從犯,而並非是主謀,故而答應檢察院的訴求。」
李國忠都已經是生無可戀,有氣無力地向身旁的年輕人問道:「為什麼你提供的齊州證人名單上,並沒有這兩個人?」
那年輕人兀自是一臉懵逼,道:「我也不清楚,但我們幾番確認過相關的押送記錄,都沒有這二人的名單。」
坐在一旁的費明呵呵兩聲:「那謝劉武可真是找了一個好女婿啊!」
「大難臨頭各自飛啊!」
他們這邊是唉聲嘆氣。
如果此案給坐實,這官司就相當難打了。
李國忠見此案越打越玄乎,涉及到武器製造,這裡面可是兇險萬分,已經萌生退意,他思慮一會兒,向李磊道:「待會先想個理由要求休庭。」
而那邊皇庭先後傳了何定聲和薛平金出庭作證。
他們兩個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來,並且提供相關的地契、信件和公文。
原來根據北宋的行情,這寺廟、道觀都可以避稅的,很多大財主都將一些土地寄存在寺廟名下。
劉蓮他們就是通過靜心庵去賄賂那些官員、武將,這本是很難被發現的,因為這就是常態。
這尼姑庵里多塊地,都是很正常的,這塊地又劃到地主名下,這其實也是很正常,沒有人會注意這些事。
但可惜碰到稅務司,稅務司就是專門查這事的,而且是不會放過寺廟、道觀的,因為京東東路已經施行免役稅,是跟秋稅一塊繳納的。
和尚、道士、尼姑都得繳納相應的稅。
在他們二人做完供之後,張斐又向劉蓮道:「劉蓮,這就是你所言的改邪歸正嗎?」
劉蓮微微蹙眉,似還在尋找對策。
「我反對!」
李磊突然站起身來,「我們對於這官刀販賣一案,是毫不知情,我們也懷疑對方提供的證據是否屬實,如果不確定這一點,這對於我的當事人是非常不公平的,所以,懇請大庭長休庭,且允許我們查閱相關證據。」
趙抃猶豫半響,又看向張斐道:「檢察院對此可有異議?」
張斐雲淡風輕道:「我們沒有任何異議。」
「既然如此,那就先休庭。」
趙抃言罷,一敲木槌。
不少官員仿佛之前忘記了呼吸,如今才回過神來,繃緊的肌肉立刻放鬆下來,便是劇烈地咳了起來。
「張檢控,你若是不相信我們,又何必讓我們來給你當助手?」
齊濟很是不爽道。
他跟王鞏就如同觀眾一般,是毫無參與感,因為他們對此也是一無所知。
張斐滿是歉意地解釋道:「我怎麼可能不相信二位,但這是稅務司要求的,因為稅務司在齊州被人出賣過,且損失慘重,他們這次是萬分小心,直到前兩日才將這些證據交到我手裡,並且讓我對此保密,不能告訴任何人,就連總檢察長對此都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