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赴任第一案(2/2)
柳青神情激動道:「根據我們通姦律條,若非官員,則是要遵從奸從夫捕的原則,夫不告,官不理,我是丈夫,我若不主動去告官,他們就不能告我妻子通姦,這顯然就是一個錯判。」
好像是有這麼一個原則。張斐當初幫曹棟棟打官司的時候,查過相關律例,比如說,西門慶和潘金蓮偷情,街坊都知道,但沒有人去告官,原因就在於,只有武大郎有上訴的權力,道:「看不出你還挺懂律法的,但但是你妻子到底有沒有與那和尚通姦?」
柳青搖搖頭道:「這不是關鍵。」
張斐見他有意隱瞞,於是道:「一個通姦案,無論法律原則是什麼,是否通姦,這肯定是關鍵,而且原則歸原則,可是我怎麼知道,這裡面是否有別的隱情,你必須得對我坦白,我才會決定是否幫你,否則的話,你只能另請高明。」
柳青掙扎半響,才道:「或或許是有。」
張斐稍稍一愣,旋即道:「打官司可不能『或許』,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你得如實告訴我,到底是有還是沒有,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清楚。」
柳青又猶豫一會兒,點點頭道:「有。」
哇看你還真是心胸寬闊。張斐略顯好奇道:「所以你一點也不恨你妻子,還在想方設法去救她和她的姦夫。」
心裡是暗自嘀咕,這不會是他的癖好吧?
柳青立刻道:「我當然不想救那和尚,但我若要救我妻子,就必須將那和尚一塊救出來。」
張斐又問道:「所以你一點也不介意你妻子!」
柳青謹慎地問道:「這與此案有何關係?」
張斐道:「當然有關係,你要不解釋清楚這一切,我在庭上就有可能被人問得啞口無言。」
「我但當然介意。」
柳青聲音變得越發低沉,眼角也漸漸泛起淚光,「但是我妻子也是為了我,才才與那和尚通姦的。」
張斐越聽越迷糊,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青瞧了眼張斐一眼。
張斐肯定地說道:「若你有冤情,我一定會幫你伸冤的。」
柳青得到張斐肯定的答覆,這才將事情的原委告知張斐。
原來這柳青本是出身一個富戶家庭,他自小就愛讀書,是一門心思想要考取功名,他父母也很支持他,可惜後來他爹也是因為衙前役,給活活逼死,家中財物盡被官府收走,沒過多久,母親也因病去世。
唯有他妻子一直對他不離不棄,而且還鼓勵他努力讀書。
可是總得有人來解決這柴米油鹽,於是柳青就一邊讀書,一邊四處教人讀書,賺一點微薄的生活費,但這裡可是東京汴梁,那落榜學子遍地都是,他一個連參加科考資格都沒有讀書人,是很難被聘請的。
正當一籌莫展時,他妻子突然告訴他,瑞祥鄉有一大戶人家招幼童家教,讓柳青去試試看,結果柳青一去,就立刻被聘請了,那大戶人家還給他夫妻提供住宿和伙食。
這可將柳青高興壞了。
而在那段時期,有個和尚也是那大戶人家的常客,據說是有恩於那個員外,柳青與他見過幾回,算是認識。
直到有一日,他無意中聽到妻子與那和尚的對話,才知道他們兩個有私情,而且他能夠來這員外家教書,全憑這和尚的介紹。
代價可能就是他妻子犧牲肉體給換來的。
後來有幾個認識他的讀書人,去廟裡拜佛,發現他妻子與那和尚幽會,直接衝到房裡面,當場就將那和尚和他妻子給捉住,給送去皇庭。
張斐問道:「在你知道這事到姦情被人撞破這段期間,你一直沒有拆穿他們嗎?」
柳青搖搖頭。
張斐道:「你妻子也並不知道,你其實已經知曉他們的姦情。」
柳青點點頭。
張斐問道:「為什麼?」
柳青語帶哽咽道:「因為因為當時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有好幾次,我真的想殺死這對姦夫淫婦,然後再自殺,但是每每想到妻子是為了我,才做出這般犧牲,我又感到十分自責,要不是我想考取功名,沒有踏踏實實去找個活干,又豈會淪落到這種地步,我甚至都不敢跟我妻子提及此事,我害怕這會傷害到她,我我只能當做不知道。」
說到後面,他雙手捂住臉,嗚咽起來。
為什麼到我手裡的都是這種案子,就沒有那種快意恩仇的嗎?張斐心中暗自一嘆,倒也沒有打擾他,而是坐在一旁靜靜等待,見他情緒稍稍平復後,才繼續問道:「其實你之前說得很有道理,夫不告,官不理,那不知皇庭又是以什麼理由,駁回你的上訴?」
柳青道:「皇庭認為夫不告、官不理,這一原則是為保護妻女不被他人誣陷,羅織冤獄,但此案是發生在寺廟,而且是與和尚通姦,這本就有礙清規,有傷倫理,乃傷風敗俗之事,他人出手抓捕,並無不妥,且又是捉姦在床,故不再符合這一原則。」
張斐皺了下眉頭,又問道:「假設假設我幫你救你妻子出來,你你又如何面對她?」
柳青立刻抬起頭來,「這些天我都已經想明白了,相比起我妻子,功名根本無關緊要,我會帶著她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生活。」
張斐只是微微點頭,「這樣吧,我先去問問,看看祥符縣皇庭到底是為何要判你妻子通姦,若有消息,我會派人去通知你的。」
「多謝張檢控。」
張斐讓他留下個人資料,便讓先回去了。
回到大堂,只見許遵、齊濟、王鞏還坐在裡面的。
「什麼事?」許遵問道。
張斐道:「那個人是來求我幫他伸冤的。」
王鞏驚訝道:「張檢控第一天上任,就有人來上訴,那我們可真得好好反省一下啊!」
齊濟是微笑地點點頭。
張斐忙道:「二位真是抬舉了,其實這人之前應該來上訴過,只是被駁回了。」
「來上訴過?」許遵好奇道:「到底是什麼案子?」
張斐道:「祥符縣瑞祥鄉流雲寺通姦一案,岳父大人可有聽過。」
許遵眉頭稍稍一皺,捋了捋鬍鬚,「未有聽過。」
齊濟突然道:「此案我知道,當時其實鬧得很大,正好那期間總檢察長在家休病假,可能未有聽說。」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張斐,「是不是那犯婦的丈夫來上訴?」
張斐點點頭道:「他也找過齊督察嗎?」
齊濟搖搖頭道:「那倒是沒有,他是再祥符縣上訴過,但此案也因為他的上訴,變得更加有名,據說他也是受盡嘲諷,但他還是不遺餘力地想要幫他妻子伸冤。」
張斐道:「我認為他說得也有道理,皇庭應該是要遵從奸從夫捕的原則,既然他沒有告,就不應該判他妻子通姦之罪。」
齊濟道:「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這個原則是為求保護妻子,可他妻子是直接被人抓姦在床,而且還是在寺廟裡面,這在整個東京都引發極大的輿論,據說連曹太后都驚動了。」
張斐驚訝道:「真的假的?」
齊濟道:「應該是真的,因為當時很多士大夫、讀書人都在批判他妻子和那和尚,如果皇庭不判他們有罪,可能會引發天下讀書人的不滿,因為這導致禮法道德淪喪,對我們公檢法的名聲也不好。更加不湊巧的是,朝廷最近也有意肅清寺廟裡面的違法勾當。」
這可真是撞在槍口上。張斐道:「這其中就沒有別的隱情?那兩個嫌犯都沒有提出申訴?」
齊濟搖搖頭道:「那犯婦也表示是自願與那和尚通姦,並非是被強迫,倒是那和尚說是犯婦誘惑她,不過齊庭長並沒有理會他的供詞,作為六根清淨之人,在寺廟與人通姦,無論是否被誘惑,都應該被重罰。」
張斐稍稍點頭。
奇蹟又向張斐道:「張檢控,我勸你最好也別管此案,雖然那和尚有所狡辯,但二人通姦一事,是確認無疑,這裡面並沒有任何誤會。如果你要替他們翻案的話,這是很難成功的,我估計沒有哪個庭長,願意判他們無罪,因為這嚴重違反了禮法,會引發天下讀書人的不滿。」
「這我會顧慮到的。」
張斐點點頭,道:「不過我們公檢法,必須依法辦事,對方既然已經告上門來,且提出對自己有力的論證,如果我們不去調查,那也是失職之罪啊。所以!」
他看向王鞏,「勞煩王督郵,將此案相關文案調過來。」
王鞏點點頭道:「我待會就安排人去。」
「有勞了!」
張斐拱手一禮。
齊濟暗自著急,不免看向許遵。
許遵卻道:「這案子是審不完的,咱們也無須急於這一時。張檢控,我先讓人帶你去熟悉一下這檢察院。」
「是。」
隨後,許遵就讓自己身邊的主簿,帶著張斐到處去看看。
可是張斐腦子裡全是此案,跟著那主簿,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旋即去到自己辦公的屋子,拿來一本《宋刑統》,仔細查閱起來,司法這種事,不能太依賴記憶,一字之差,可能就是天壤之別,最好的辦法,就是翻書,皇庭又沒有規定,不准看書。
中午,許遵和張斐並沒有回去,而是與齊濟他們上酒樓吃的,到底張斐第一天來,怎麼也得慶祝一下。
到了下午放衙,張斐便與許遵一塊乘坐馬車回家。
馬車內。
「岳父大人應該知曉此案吧。」張斐突然問道。
許遵點點頭,「當時我確實在家休病假,但是風月報、新聞報都刊登了此案,我又怎能不知,只是齊濟他們顯然不希望你幫那人上訴,而我也不知道此案到底能否進行上訴,祥符縣皇庭的判決,是他的道理,索性我就當做不知道,此案你自己看著辦就是。」
張斐點點頭,「我明白了。」
回到家時,許芷倩、高文茵、穆珍都站在門口等候著。
許芷倩先是向許遵行得一禮,便拉著張斐問道:「你第一天上任,可有遇到新鮮事?」
張斐道:「十分新鮮,第一天上任,就有人跑來上訴。」
「是嗎?」
許芷倩道:「快與我說說。」
「說說說,肯定會與你說得,但能不能讓我坐著說。」
一家人來到大堂坐下,正好許凌霄也回來了,張斐將此案告知他們。
許芷倩聽罷,道:「倘若真如這位書生所言,他妻子倒也是一個可憐之人。」
許凌霄當即訓斥道:「你懂什麼,此案我也聽說過,她是一個有夫之婦,無論怎麼樣,也不能跑去寺廟與和尚通姦,若是這都能無罪,天下豈有禮法可言。」
許芷倩知道許凌霄在這事上面比較較真的,不敢與之爭辯,又向許遵道:「爹爹,你怎麼看?」
許遵風輕雲淡道:「爹爹身為總檢察長,只看證據,只要你夫君能夠提供有力的證據,那我就批。」
許凌霄又向張斐,道:「妹婿,為兄勸你,莫要沾惹此案,否則的話,會惹禍上身的。」
張斐訕訕點頭。
許遵皺眉道:「霄兒,你們國子監何時有權力干預檢察院。」
許凌霄忙道:「爹爹恕罪,孩兒只是一番好心。」
許遵道:「你的好心就到此為止,這是我們檢察院的事,本都不應該跟你說,還有,關於此事,你切莫在外面去說。」
許凌霄點頭:「孩兒知道了。」
張斐笑道:「岳父大人,其實兄長也是一番好意,如果我是一個珥筆,我肯定會聽從兄長的建議,但我現在是檢控官,是否上訴,也不能完全由我個人想法來做,還得看看具體證據,才能下判斷。」
許凌霄忙道:「妹婿,為兄只是說說,別無他意,你按規矩辦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