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大道至簡(2/2)
張斐傲嬌道:「那也得等我說完再糾正我?」
司馬光好氣好笑道:「今兒老夫才發現,與你討論問題,就這麼費勁。」
張斐辯解道:「司馬大學士你博覽群書,學識淵博,我就讀過一本《宋刑統》,噹噹然費勁啊!」
司馬光在這一刻,無比懷念王安石,道:「行行行,你說,等你說完,我再糾正你。」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說!」
「哎!」
張斐點點頭,這才言道:「司馬大學士的藏富於民,就是寄望於將財富集中在那些深受儒家教育,有道德,有責任的人手中。但問題就在於道德是無法組建起一個國家。」
「誰。」
「等我說完。」
張斐立刻道。
司馬光放下手來,「那你快點說。」
「是。」
張斐點點頭,道:「這無規矩不成方圓,國家一定是建立在律法上面的,雖然立法思想是脫胎於道德,但既然已經脫了,那就得分清楚。而司馬大學士之前說我以偏概全,其實最以偏概全的,就是以偏概全自己。」
「你!」
「我還沒有說完。」
「你說。」
張斐又道:「就法律而言,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是不能用害群之馬和以偏概全來作為理由的。
方才司馬大學士提到地主過得不好,百姓過得更苦,是這麼回事。可為什麼會這樣?主要不是說朝廷不講道德,而是說朝廷不遵守律法。
可見輕徭薄賦,藏富於民,是一定要基於律法之上
,而不能說基於道德之上。因為道德是個人自我約束,而律法是公權約束個人。
司馬大學士就不可能做得到,將財富都集中在那些有德之人手中,有一個韋愚山,就一定會有第二個。這純粹就是在賭,個人利益可以賭,但是國家利益是萬不能這麼做的,我方才引用宋襄公的故事,其實也就是想說明這一點,國家建設,是必須要有章法的。」
司馬光問道:「你說完了沒?」
張斐道:「差也差不多,我只是想說,律法已經給予那些人特權,還要違法,就很過分了,應該嚴懲。」
司馬光直點頭,道:「你方才說道德是個人約束,律法是公權約束。」
張斐點點頭。
司馬光又問道:「那我問你,是人在法上,還是法在人上?」
張斐不做聲了。
司馬光道:「你若不將個人約束好,誰還講法。那些人偷稅漏稅,我比你更清楚,我也想讓他們交稅,可你若用法去約束他們,我告訴你,不是人沒了,而是法沒了。
那王介甫變法,是必然要失敗的。
若想要治國,唯有重視儒家教育,培養出一批如范公、包公一樣的君子之臣,如此才能制止這種現象,可見這德要比法重要。」
人治還是法治?
人治。
那是人重要,還是法重要?
肯定是人重要。
如今的法,就是一個橡皮泥,什麼形狀,是得看什麼人捏。
碰到許遵。
起飛!
碰到王鴻。
完蛋!
就這麼簡單。
不愧是寫寫資治通鑑的男人,看得可真是透徹啊!在這一點上,他確實要勝過王安石啊。張斐眼眸一轉,是直點頭道:「對對對!司馬大學士教訓的是,唉我這都是吃了沒讀書的虧啊!」
司馬光笑問道:「此話怎講?」
張斐道:「我沒有看過別的書,就看過一本宋刑統,所以老是產生錯覺,總認為這法在人上。導致很多事情,我就總是想不明白,不交稅就違法,違法就得受懲罰,多麼簡單的一件事,為什麼就是做不到呢。原來如此。」
司馬光打趣道:「這就是你老是闖禍的原因。」
「這麼一想,還真的是。」
張斐連連點頭,又道:「司馬大學士也不愧是翰林學士,這一番解釋,張斐是茅塞頓開,若朝中大臣人人都如范公一樣,那麼上至君主,下至百姓,都不敢做出違反道德之事,天下太平矣。」
司馬光撫須笑道:「孺子可教也。」
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當官的都是范仲淹,真不需要變法,天下自然太平。
由此,也可以推論出他們藏富於民的理論依據是什麼,如果財富都集中在如范仲淹這種君子手中,那絕對是沒有問題的,國家也絕逼長治久安。
基於這一點,這民肯定也不是指普通百姓,而是指那些鄉紳地主,因為普通百姓沒讀過書,也不懂得忠孝禮義廉恥,怎麼可能成為范仲淹。
「不對呀!」
張斐突然又好似想到了什麼。
司馬光問道:「什麼不對?」
張斐撓著頭道:「方才是說問題是出在人在法上,那就還是法的問題,那麼解決的方式不應該是將它變成法在人上嗎?」
司馬光神色勐地一變。
張斐並未注意到,撓著頭,自顧言道:「如果說培養一批如范公的一樣臣子,人人謹守道德,那麼上至君主,下至百姓,都不敢輕易違反道德。
可是這守德比尊法要難
多了,欠錢不還,不一定違法,但一定是違反道德。如果朝中大臣都尊法的話,那是不是可以說。」
說到這裡,他偷偷瞄了一眼司馬光。
只見司馬光面無表情地盯著他,見他瞟來,立刻道:「你倒是說下去啊!」
張斐嘿嘿道:「我讀書讀的少,還望司馬大學士能為我解惑?」
「行了!這回你贏了。」
司馬光站起身來,拍拍屁股,慢悠悠地往外面走去,感嘆道:「妙言至徑,大道至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