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稅戰(十八)(2/2)
趙文政道:「每隔兩三年都會查一查,平常都是我家帳房在算,我也並未聽說帳目有問題。」
「沒有問題?」
蘇轍道:「據我們目前所查到的證據,王洪進光去年共偷稅就達到一千三百五六石,如此一大筆的稅收,帳目會沒有問題?」
門口的觀眾們頓時倒抽一口涼氣。
貴賓席上更是精彩萬分,如王安石、趙抃等人是直搖頭,一年偷稅一千多石,這國家財政能不出問題嗎?
但也有些人則是冷笑以對,好似說,你們宗室比我們可狠多了,你皇帝憑什麼怪我們。
這其實也是封建社會一個大問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這皇帝也不是什麼好鳥,你占大頭,咱們占小頭,合情合理。
趙頊眼中閃過一抹怒火,但也就是一閃即過。
趙文政情不自禁瞄了眼趙頊,然後是強裝鎮定,「去年的帳目,帳房那邊還未算清楚,不大清楚。」
張斐看在眼裡,心道,這個老頭可真是沒點定力,還是跟王學士他們合作愉快。
蘇轍笑道:「好在這並不難查,因為每年繳稅都是會有稅鈔的,但是我們檢察院調查過你們府上的帳目,並沒有任何稅鈔的記錄。」
趙文政道:「其實在最初兩三年間,王洪進曾上交過稅鈔的,但之後便沒有了。」
蘇轍問道:「為何?」
趙文政道:「因為王洪進每年都為我賺得不少錢,且年年增多,我對他也就放下心來,沒有要求太嚴格,況且這稅收也沒有多少錢。」
蘇轍突然向曾鞏道:「稟告曾知府,據我們所查,由於相隔十年之久,祥符縣那邊的帳本遭受鼠蟲毀壞,有不少缺失,我們並沒有查到相關記錄,而趙知事府上的帳簿恰好也有損壞,暫時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在最初兩三年間,王洪進就曾交過稅,以及向趙知事上交過稅鈔。」
曾鞏點點頭。
「我暫時沒有問題了。」
蘇轍坐了下去。
文彥博不禁道:「這趙知事回答的都沒有底氣,又是遮遮掩掩的,這如何能夠勝訴。」
但凡腦子都沒壞,都看得出肯定是趙文政指使的,王洪進就只是一個替罪羔羊。
富弼道:「這偷稅漏稅還是最容易辯訴的罪名,如果這他都反駁不了,那接下來的罪名就更無法反駁。」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斐身上。
張斐站起身來,道:「趙知事,據我所知,那王洪進乃是你家宅老的兒子。」
趙文政點點頭。
張斐道:「並非是親人關係,那你請他幫你搭理,定是有所報酬的吧?」
趙文政點點頭道:「有得。」
張斐問道:「不知是多少?」
趙文政道:「最初是定得每月五貫,且包吃住,但後來他為了我賺得不少錢,故而我每月給他加了二十五貫,每月共三十貫錢,並且每年還都會給他一些獎勵。」
張斐道:「這可不少啊!」
趙文政點點頭道:「是的,王洪進比他爹的酬勞還要多。」
張斐點點頭,偏頭看向許止倩,「丁二丁三。」
許止倩立刻翻出兩份文桉遞給張斐。
張斐拿起來道:「啟稟知府,這裡面就是趙知事與王洪進的僱傭契約,以及最近三年給予王洪進獎勵的帳目支出,還包括趙知事與一些家僕僱傭契約,這足以證明,趙知事並沒有說謊。」
「呈上!」
但曾鞏眼神卻閃爍著疑惑。
黃貴立刻走過來。
張斐遞過去,笑道:「一式兩份,我還為蘇檢控準備了一份。」
黃貴呵呵道:「以前你上咱開封府,多半也就準備一份,這回時辰這麼趕,你還準備了兩份,可真是不容易啊!」
張斐神情一滯,小聲道:「黃主簿有沒有興趣來我律師所,我出五倍的工錢。」
黃貴當即瞪他一眼,將一份拿起遞給曾鞏,另一份則是讓人拿給蘇轍。
齊濟好奇道:「這有什麼可說的?」
蘇轍草草翻了翻,沉吟少許,問道:「你認為王洪進每月就得這點錢嗎?」
齊濟聽得眉頭一皺,暗罵道:「這小子真是狡猾!」
貴賓席上也在竊竊私語。
他們似乎不太明白,談得交稅,張斐卻在工資方面這麼下功夫。
曾鞏看了看,然後又向張斐問道:「這能說明什麼?」
張斐道:「答桉就在王洪進身上。」
曾鞏點點頭,道:「傳王洪進。」
王洪進又上得堂來。
張斐道:「王洪進,方才你在下面也應該聽見了,趙知事可有說錯?」
王洪進搖搖頭。
張斐道:「據我所知,你家有七位妾侍。」
王洪進點點頭。
張斐又問道:「其中一位妾侍,是你花了六百二十貫在祥符縣的福瑞樓買下的,其餘六位,最多的你花了兩百貫,最少你也花了二十貫,前前後後加在一起,你一共花了一千一百餘貫。」
王洪進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又問道:「而在去年年初,你又花了八千貫在汴京外城城西買下了一間小宅子。」
王洪進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道:「你可有證據證明,這是你自己買得,而不是你幫趙知事買的?」
妾侍當然不需要過問,但是這宅子可得問清楚。
王洪進道:「為了瞞住老爺,我是讓家裡的一名妾侍偷偷代我買的,如果是幫老爺買得,我不需要去隱瞞,而且我家老爺近年來也買過宅子,但也從未吩咐過我去做這種事。」
張斐點點頭,道:「據我所知,你還在中牟縣有一個秘密糧倉,如今那裡都還屯有三千五百石糧食。」
王洪進點點頭道:「是的。」
蘇轍皺眉道:「看來我們還得增強我們檢察院的偵查手段,不能完全依靠稅務司啊!」
齊濟也是點點頭。
可見他們完全不知道此事,而稅務司也並沒有提供這個秘密糧倉的收入。
但這卻都是事實,王洪進管理這麼多財產,他能不貪嗎。
張斐又問道:「你可有證據證明,這個糧倉是屬於你的,而不是趙知事的。」
王洪進道:「我想在老爺的帳簿上,是不可能找到任何有關這個糧倉的記錄。」
張斐笑問道:「這就奇怪了,將你這些年來所得的酬勞和獎勵全部都加在一起,都沒有這麼多錢,更不說你家每年的日常開銷也不少。不知這些是從哪裡來的?」
王洪進道:「我每年都會瞞報一些帳目,其中就包括每年所要繳納的稅收。由於我後來發現老爺並未意識到,咱們如今每年繳納的稅要比之前多得多,也不常過問,故此我就利用老爺的身份隱匿土地,偷稅漏稅,然後又將這部分錢挪給自己。」
但貴賓席沒有一個人認為這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或者幸災樂禍,反而都是在大罵張斐太狡猾了,這都能夠給他找到機會。
顯然他們已經明白張斐的意圖。
張斐就問道:「難道你就不怕趙知事突然要查稅?據我所知,趙知事習慣每隔兩三年,都會詳查一次帳目。」
王洪進道:「我都有準備假稅鈔,即便老爺要查,我也能拿這些假稅鈔給老爺看。」
「原來如此。」
張斐點點頭,又看向許止倩道:「丁四。」
許止倩又將一份文桉遞給張斐,張斐接過之後,「我這裡有著王洪進個人家財的證明,以及他這兩年所準備的假稅鈔。」
齊濟當即哼道:「祥符縣剛好是三年銷毀一次稅鈔,而明年剛好是第三年,又是那麼巧,你留著這兩年的假稅鈔,真不知道你這是防著趙知事,還是在防著官府。」
其實他們都知道,這些大地主平日裡偷稅漏稅,都會留有假稅鈔以防不時之需,這東西到底違法,他們也怕被查啊!
雖說百姓心裡都清楚,很多官員偷稅漏稅,但這並不是一種公開行為,這就是違法的,這些人還是玩各種手段去隱瞞稅收。
曾鞏一一看過之後,又跟黃貴低聲交流一會兒,只見那黃貴是直搖頭,然後又抬頭向王洪進問道:「這是假稅鈔嗎?」
他堂堂開封府知府,竟然完全認不出這稅鈔的真假來。
王洪進道:「我是從一個名叫熊平的稅吏手上買的。」
曾鞏低聲向李開道:「你馬上派人去查查看?」
李開點點頭。
曾鞏又看向張斐,示意他繼續。
張斐環目四顧,笑道:「即便趙知事非常信任王洪進,但到底王洪進只是宅老的兒子,趙知事還不至於大方到,讓王洪進擁有萬貫家財。事實很明顯,王洪進是欺上瞞下,利用趙知事的身份偷稅漏稅,同時又向趙知事隱瞞未有繳稅的事實,然後將這部分錢據為己有。」
蘇轍瞧了眼張斐,笑道:「這只是你的猜想和推測,即便王洪進向趙知事隱瞞了收入,也不代表這裡面就包括每年需繳納的稅錢。」
張斐微微聳肩道:「但檢察院也沒有證據可以直接證明,是趙知事指使王洪進不交稅的。」
齊濟道:「但是土地和買賣都是趙知事的。」
張斐笑道:「但卻是記在王洪進名下的。」
齊濟冷冷一笑,咱們走著瞧。
蘇轍突然道:「但是我們卻有證據足以證明,是趙知事指使王洪進去侵占官田的。」
之前那只是熱身,那條偷稅漏稅的罪名都還是臨時加上去的,侵占官田,販賣私鹽才是重頭。
張斐笑道:「我有了解過那些證據,很可惜,那些證據統統都不能作為呈堂證供,你們可能得另外想辦法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