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難就難在這多一步(2/2)
呂公著、司馬光、文彥博不禁看向富弼。
有嗎?
他們都還沉浸在張斐解題的思路上。
唯有王安石點了點頭。
趙頊也有所惑地問道:「富公此話怎講?」
富弼道:「上堂課所惑,什麼是法制之法,為何要以法家之法為戒,儒家之法為何優於法家之法,以及三者是何關係。」
王安石道:「其實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同一個,那就是法制之法。」
「介甫所言不錯。」富弼笑著點點頭。
趙頊疑惑道:「不對呀!張三說要以法家之法為戒,其原因是不可逆,而非是法制之法。」
富弼道:「這只是欲蓋彌彰,官家可還記得他最終的解釋。」
趙頊點點頭。
富弼道:「但如果是將法家之法代入其中,就不難發現,他的這個解釋其實是不成立的。因為法家之法為得是君主利益,為得是國家利益,而百姓不在其中,這也是法家為何而亡的原因。
而法制之法是捍衛個人正當權益,以此來論,在法家之中,是不可能存在法制之法的,故此他必須要否定法家之法。」
王安石補充道:「而儒家之法是以仁政為先,仁政就是君主寬仁待民,結合起來就是為國為民,唯有治國理念擁有為民思想,法制之法才能存在。」
說到這裡,他呵了一聲:「那小子認為儒家之法勝於法家之法,其原因就在於儒家之法是可以與法制之法並存,而法家之法是不可以的,他其實還是在誇他的法制之法。」
富弼點點頭,又道:「法制之法就是捍衛個人正當權益,但這簡單的一句話,卻能夠解釋清楚百家之利弊,唯有一門思想才能夠做到這一點,這其實就是一種全新的思想。」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
法制之法是什麼?
法家之法、儒家之法、法制之法三者的關係。
為何要否定法家之法?
又該以誰為先?
這都是上堂課遺留下的問題。
雖然這堂課張斐並沒有針對這些問題一一解釋,但是其實全部都解釋清楚。
趙頊問道:「若依此法,可解國之弊政?」
「不可以!」
王安石非常果斷地回答道。
「為何?」
趙頊稍稍一愣:「張三說得好像很有道理。」
王安石道:「敢問官家,何謂正當權益?」
趙頊頓時呆若木雞。
這問題真是一針見血。
王安石又道:「仁政是君主對百姓的寬仁,依據是儒學,就看君主的取捨,而法制之法,是百姓對於自身利益的捍衛,如果推崇此法,百姓可能連交稅和服役都不願意。
除非能夠將正當權益解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則的話,用此法來解,必然是會天下大亂。
其實張三自己也清楚,故此他最後是說,若照此法,是一個問題都解決不了。雖然在理論上,聽著是可行的。」
富弼搖搖頭道:「他最後那句話的重點,並不是指若依此法,是一個問題都解決不了,而是在於要比法家多想一步,如此才是解決之道,這一步應該就是如何解釋正當權益。司法改革中的公檢法就已經是加大百姓上訴的權力,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圍繞這一點立法。」
曾公亮好奇道:「難道宋刑統上面的律文還不夠嗎?」
富弼道:「刑統的立法初衷是在於統治,應該歸於儒家之法,而法制之法的初衷是在於捍衛個人權益,不能混為一談。」
趙頊看向富弼笑道:「富公似乎很推崇此法?」
以前富弼說什麼,都是聖人為先,此刻他張嘴就是法制之法,不一樣了呀!
富弼稍稍遲疑了下,如實道:「臣的確是比較推崇此法,因為臣認為法制之法是我朝祖宗之法的完美補充,是可以解決許多問題。」
趙頊點點頭,道:「富公可願擔此重任?」
富弼顯得有些猶豫。
王安石突然道:「官家,此舉不妥。」
趙頊一愣,「先生此話怎講?」
王安石解釋道:「正如我方才所言,這正當權益是可多可少的,多則阻礙政令,少則從於法家,基於這一點,那麼誰掌立法,誰將手握大權。」
司馬光、文彥博登時充滿鄙視地看著王安石。
在這一眾宰相之中,這王安石與富弼對這法制之法了解的最為清楚。
只不過王安石是憑藉自己的天賦,他的思想本就具有超前觀念。
而富弼則是天賦之餘,還有著變法的經驗,以及謙虛的心態。
基於法制之法的理念,那麼誰掌立法權,誰就是老大。
富弼可以直接立法,讓百姓少繳貢品,那他的均輸法是徹底玩不下去。
范仲淹、司馬光他們的理念都是要節流,節流的初衷就要是為百姓減負。
富弼就是慶曆新政的扛把子之一,他絕對做得出這種事。
王安石的方案是理財,是開源,減稅會傷害國家利益,他是採取另外的辦法來為百姓減負。
均輸法並沒有從法律上為百姓減負,但是他利用方法,來減少不必要的損耗,以此來給百姓減負。
但稅收並沒有變少。
富弼卻點點頭,表示認同道:「介甫言之有理,此重任只怕任何人都難以勝任。張三所言,要比法家多想一步,這聽著是簡單,可這世上又有多少人的才能能夠勝過商鞅、韓非子。他們全都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臣也自愧不如,故難以勝任。」
趙頊感慨道:「張三說得對,這聽似有理,可別說解決問題,就連該如何執行,都是一件大難事啊。」
一直沉默的司馬光突然道:「商鞅、韓非子的確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單憑某一個人,恐怕是難以超越他們,但我們可以集思廣益,集天下之才,難道還不能比他們多想一步?」
趙頊忙問道:「卿有何想法?」
司馬光道:「何不將此重任交予律學館。」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你這是開什麼國際玩笑?
讓一群學生來立法?
趙頊也是驚訝道:「交給律學館?」
司馬光點點頭道:「方才在課堂上辯論之時,那群學生是無所顧忌,暢所欲言,所言之理,必是心中所想,且無過多私心。而法制之法的理念其實也並不難,難就難在私心上面,相比起朝中大臣,他們的私心是肯定要小許多的。」
富弼眼中一亮,「君實所言,甚是有理啊!」
王安石脫口道:「為什麼是律學館,不是算學館?」
司馬光驚詫道:「算學館立法?」
「?」
王安石道:「我的意思是,律學館不還是受你所控。」
司馬光呵呵道:「你在及第之前,受誰所控?」
王安石不做聲了。
他學生的時候,都開始懟天懟地,誰能控的了他。
趙頊笑了笑,又沉吟少許,突然覺得司馬光這個方案挺不錯的,原因很簡單,那些學生沒有權力,但這麼草率決定,也不合適宜,於是道:「立法乃是國家大事,交由學生來做,自是不妥,不過也可以讓律學館先討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