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宋刑統(2/2)
「真真的。」
上官均紅著臉道。
張斐點點頭道:「那你真是厲害,我連第一頁都背不全。」
此話一出,大家很是驚訝。
你一個律學老師,竟然連第一頁都背不全?
蔡京諂媚道:「老師謙虛了。」
張斐搖搖頭道:「沒有謙虛,打官司可以看書的,我為什麼要去背。」
大家是恍然大悟。
難怪這小子打官司,帶的文案比誰都多,原來是記性不好啊!
「這些先別說了。」張斐咳得一聲,又向上官均道:「那行,我考考你,盜取三匹布以上,怎麼判?」
「死刑。」上官均答道。
張斐點點頭道:「然後了?」
上官均錯愕道:「什麼然後?」
張斐道:「還有沒有其它懲罰?」
上官均愣了愣,道:「這都已經判死刑了,還需其它懲罰嗎?」
張斐又問道:「那你覺得是否合理?」
上官均謹慎地回答道:「我朝宋刑統多半是承唐律,若依唐律,是依持杖與否,得髒多少,來量刑,但由於我朝賊盜過多,故而刑罰較重,但是許多官員在審判的時候,還是會酌情考慮的。」
蔡京立刻道:「我主聖明,去年就曾發布赦令,減免關於賊訟的一些罪行。」
其實宋朝在立國之初,就還是採取重典治世,但是從真宗開始,朝中大臣就覺得天下安定,不能再用重典,得慎刑、少刑,這二三十年來,宋朝刑罰多半還是往這個方向發展。
張斐瞧了眼蔡京,微微一笑,又問道:「那你們認為,這是屬於法制之法嗎?」
上官均道:「當然屬於。」
張斐問道:「什麼是法制之法?」
上官均立刻道:「捍衛個人正當權益的一種共識。」
張斐道:「你去偷盜,自然是有受害人,那麼在這條律例中,可有提過受害人?」
上官均眨了眨眼,又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道:「沒有。」
張斐又問道:「那麼這是捍衛誰的利益?」
上官均眨了眨眼,「雖然沒有提受害者,但也是揚善懲惡啊!」
張斐道:「假如你是受害者,你被盜了三匹布,你最渴望的是什麼?」
上官均想了半天,道:「我我應該應該是渴望要回我的布。」
張斐道:「難道不是殺了偷盜之人嗎?」
上官均趕忙道:「如果只是三匹布,又未有傷及我的親人,倒不至於讓我想殺了對方。」
張斐點點頭道:「如果基於法制之法,捍衛個人權益,那是應該以什麼為先?」
這個問題一出,王安石、司馬光、富弼他們紛紛陷入沉思中。
趙頊似乎還未反應過來,還在左右看了看。
上官均又思索好一會兒,不太確定地答道:「應該以償還我的布為先。」
張斐道:「但是這條律例中,對此是隻字未提。」
蔡卞立刻道:「但在賊盜律中,有不少疏議,提過官府要歸還失物,而通常情況下,官府也會將贓物歸還給受害者。」
張斐又問道:「如果贓物被花了,又該怎麼辦?」
蔡卞訕訕道:「那那就沒辦法了,但是他都已經償命了,這三匹布又算得了什麼。」
張斐道:「如果你這三匹布是拿去給父親救命的呢?」
「!」
蔡卞不做聲了。
這是槓精啊!
還能不能愉快的聊天啊!
張斐目光一掃。
眾人皆是不語。
那能怎麼辦?
認栽唄。
在律例中,就沒有賠償條例。
張斐道:「我問你們,在此案的過程中,你利益的是不是有損失?」
「是。」
「那麼有沒有賠償你?」
「沒有。」
「那麼朝廷殺他的目的是以你個人的利益為先,還是國家利益為先?」
「國家。」
「那這是屬於法家之法,還是法制之法?」
「法家之法。」
「那麼問題來了,在宋刑統中,有哪條律法是屬於法制之法?」張斐快速地問道。
又蒙了!
好像!
有,還是沒有?
方才還說能背誦宋刑統的上官均,此時眼中是一片茫然。
蔡京道:「國家利益也包含個人利益。」
張斐反問道:「也就是說,你爹若因那三匹布而死,你也會非常安心,這到底算是一命償一命。」
蔡京訕訕道:「那那當然不是。」
「為什麼?」張斐問道。
蔡京不答。
許芷倩呆呆望著張斐,她突然發現,身為老師的張斐,比他打官司的時候還要強勢。
學生擋不住也就算了,後面那些老夫子們,就光在那裡張嘴,但卻沒有聲音。
張斐等了好一會兒,道:「漢朝有一個非常經典的案例,我不知道你們是否知道這個案例,一個農夫牽著牛在回家的路上,這牛不小心踩壞了人家的莊稼,田主就要扣押那頭牛,抵償自己的損失,最終雙方鬧到官府去,你們可知道這最終結果是什麼?」
上官均道:「此案我我知道,最終是判罰那農夫踐踏莊稼罪,未有將牛賠償給那田主。」
「理由是什麼?」張斐問道。
上官均道:「在漢朝踐踏莊稼罪是重罪,都已經判了重罪,為什麼還要補償田主。」
「若你是田主,一個人不小心踩了你的莊稼,你是想要他賠錢,還是要他的命?」
「當然是賠錢。」
「就國家而言,為了維護莊稼的神聖性,國家的穩定,是要錢,還是要命?」
「要命。」
「為什麼?」
「可以更好的威懾他人。」
「為的是個人,還是國家?」
「國家。」
「不錯。」
張斐點點頭道:「從法經到唐律疏議,再到我朝宋刑統,都是基於法家之法,其中不涉及到法制之法。
方才蔡京同學說,國家利益包含個人利益,言下之意,就是應該國家利益為先,這是對的,這也屬於法制之法,畢竟國家利益也屬於共同利益,法制之法又是一種共識。可我在上課堂也有提過一個問題,沒有法制之法的法叫什麼?」
蔡卞回答道:「法家之法。」
張斐道:「在宋刑統中有沒有法制之法?」
大家面面相覷。
張斐又問道:「在宋刑統的律例中,都是以什麼為終結?」
「刑罰。」
「刑罰就是懲罰,是國家懲罰個人,捍衛的是國家權威,跟受害者是沒有關係的,翻開宋刑統不難發現,最終的終結,全都落在刑罰上面,沒有一句是提到受害者的,故此我朝刑罰是五花八門,但沒有任何賠償律例。」
說到這裡,他突然問道:「對了!你們方才問得是問題是什麼?」
蔡卞忙道:「是關於稅收問題。」
大家也幡然醒悟。
對呀!我們問得是這個問題,怎麼扯到哪裡去了。
張斐問道:「稅法是不是寫入宋刑統的。」
「是的。」
「宋刑統就是法家之法,裡面的稅法自然也屬於法家之法,那當然是以國家利益為唯一,國家要收多少就多少,這裡面是不存在法制之法的,所以答案就是,橫徵暴斂,百姓也必須交稅,這跟法制之法一點都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