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政治正確(2/2)
許遵道:「只要官家允許審刑院調查,那就不可能這麼快結案。」
張斐道:「可我也沒有提前認輸的習慣,這可如何是好?」
許遵呵呵道:「行行行。信不信由你。我與你說這些,也不是怕你賴帳,而是提醒你,做好準備,司馬大學士可不是那麼好對對的。」
張斐兀自充滿自信地說道:「他必輸無疑。」
許遵都納悶了,這誰給他的自信?
王安石雖然沒有在宋神宗面前,繼續跟司馬光爭,但是他回到翰林院,就立刻對司馬光發難,就指責司馬光為了賭氣,為了臉面,為了不願承認自己輸給一個小娃,而不顧客觀證據,並且還引用張斐所言,他就不專業,不懂得怎麼審案。
司馬光牛的脾氣也上來了,當即就懟了回去。
而此案本就是割裂朝堂的罪魁禍首,大家就是因為此案而紛紛站隊。
王安石身邊的革新派,也都站出來指著司馬光。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回革新派是占據絕對優勢,因為大多數保守派都選擇沉默,或者選擇了消失。
朝中氛圍立刻變得是風雲詭譎。
「君實,此案不能再審下去,必須立刻結案。」
刑部郎中劉述私下找到司馬光,是滿面焦慮地說道。
司馬光納悶道:「為何?」
劉述嘆道:「因為朝中大多數人,如今已經不願意再重罰阿雲。」
司馬光緊鎖眉頭道:「此與孝道有關?」
劉述點點頭。
司馬光當即反駁道:「你應該知道那只是張斐的一面之詞,並沒有確鑿證據可以證明阿雲是為捍衛孝道而去行兇。」
劉述道:「但事情關鍵已不在於此,因為朝中大多人認為,阿雲的確是一個孝女,又經張三這麼一鬧,如果重罰阿雲,那會讓天下人對忠孝產生質疑,當一個人面臨忠孝問題時,就應該苟且、妥協,做那不忠不孝之人,其惡劣影響將是不可估量的!
王介甫他們也是揪著這個問題,責難於我們。
那麼我們如果還要繼續爭執下去,大多數人就會選擇站在他們那一邊,而我們都知道,王介甫他爭得不是忠孝,而是新法,他如今分明是想藉此案,爭取到更多的支持,以便於他將來變法。
所以無論如何,此案必須終結,我們也必須表示理解阿雲的初衷。」
司馬光聽後,是呆若木雞。
憤怒、鬱悶、糾結、掙扎、痛苦,等諸多表情交織他那張堅毅的臉龐上。
至此,他才猛然發現,自己早已經一敗塗地。
他之前也清楚張斐的套路,就是拿孝來做擋箭牌,但是他忽略「孝」的政治意義。
忠孝是儒家的統治基礎。
而一切的統治基礎就是所謂的政治正確。
宋朝的士大夫們就不願意為了這個小案子,而破壞忠孝的意義。
在這裡兩日內,許多已經致仕的士大夫紛紛上門,希望他們能夠輕判阿雲,做出一個對社會有著深遠意義的判決。
王安石此番再度發難,保守派內部就不團結,雖然有部分人還是支持司馬光的,但也有部分人在此案上面,已經站在王安石那一邊了,當然,還有不少人選擇沉默。
如果司馬光還要繼續爭下去,就會導致反對新法的官員,只因為此案而被迫綁定在王安石的戰車上面。
而保守派裡面的核心成員,他們主要的訴求是反對王安石變法,他們已經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如今繼續調查下去,就真的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且他們也明白,那王安石巴不得他們跟自己爭,爭得越久越好,最好直接判謀殺已傷。
往後拖一日,就可能多一個人站在王安石那邊。
必須馬上給出判決。
許多保守派都不等司馬光給出判決,就已經站出來,表示自己也支持判阿雲防衛過當,同時也給出自己的理由。
這意思很明顯,我們不是輸了,我們也不承認之前的判決有誤,只因如今有了新得證據,而且我們是認同的,我們願意收回之前的判決,這恰恰體現了我們的公平公正啊!
司馬光可真是日了狗了,心裡很委屈,我也承認張斐提出的疑點,我只是要調查一下張斐所言的細節問題,難道這也不行?
答案就是不行。
因為有一點是可以證明的,就是阿雲的的確確一直在服侍病重的母親,也確實以守孝回絕過其叔伯,足以證明她是一個孝女,故此沒有人願意為了一個小女子,去觸碰那條底線。
司馬光脾氣再牛,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關鍵這還牽扯到政治鬥爭,他也只能做出妥協,僅僅過了兩日,他就給出最終判決。
此事越拖下去,對他越不利。
阿雲防衛過當罪名成立。
判決書中一方面指出阿雲違法的地方,但另一方面又褒獎阿雲對於母親的孝順。
這其實就是告訴天下人,忠孝是值得用生命去捍衛的。
這都將阿雲豎立成一個榜樣,當然就不能給予太重的處罰。
司馬光也採納許遵的建議。
這都已經是防衛過當,自然就不存在什麼罪大惡極,肯定適用於自首減罪,再加上阿雲已經入獄數月,得到應有的懲罰,決定釋放阿雲。
這絕對不是一個律法判決,而是一個政治判決。
但是對於一個珥筆之民而言,這並不重要,他贏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