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柱石(下)(2/2)
按國初的制度,女直人不得改為漢姓及學南人裝束,違者杖八十,編為永制。這制度到了如今,已然名存實亡,但徹底遵循漢家衣冠的女真高官貴胄,當朝屈指可數。
郭寧知道,這便是大金朝的右丞相徒單鎰了。
他微微頷首:「昌州郭寧,見過徒單右丞。」
話音未落,便有一名護衛武士閃身出列,戟指喝道:「鄉野草民,竟敢如此無禮?」
「你是何人?」郭寧問道。
「我乃牽攏官烏古論拔速是也!」護衛武士昂然道。
「三天之前,我剛殺了一個押軍萬戶,和完顏左丞遣去隨行的從己人力六十四人。」郭寧輕聲道:「區區一個牽攏官,敢再多說一個字,我立即殺你。」
那牽攏官勃然大怒,「嘡啷」一聲,將長刀抽出一截。
郭寧只冷笑著看了他一眼。
牽攏官動作一滯,竟不敢拔刀出鞘。
「哈哈……」徒單鎰忍不住笑了起來。
眼前這郭寧,真正是經歷過血戰的人物,三言兩語,便有惡虎咆哮之勢。反倒是自家身邊這些牽攏官,要麼是徒單宗族內部的親從親眷,要麼是女真人裡面宣武、長行之類低階武散官。在中都城裡擺布儀仗,做些迎來送往的雜務,才是他們的擅長。非要在真正的狠人面前作勢,豈非自取其辱?
他揮了揮手,牽攏官們滿臉不甘心地神色,卻不得不紛紛退下,只留下重玄子和幾名近侍。
這時,機靈的近侍見到屋裡只有蒲團,又連忙奔到外頭,搬來桌椅。
徒單鎰在上首落座,緩緩道:「如此鋒芒迫人,不愧是沙場上衝鋒陷陣的勇士。真是年輕氣盛,很好。只是,你郭六郎已經觸怒了完顏左丞,如果又得罪於我,是否不智?」
「得罪?」郭寧深深地看了看徒單鎰。
這位三朝老臣雖然面容蒼老,眼神也有些混濁,但氣度沉穩之極,倒真似郭寧想像中的朝廷柱石之臣。聽他的語氣,也並無怒意,倒像坦然發問。
郭寧稍稍沉吟:「我們這些人,當年多是昌、桓、撫三州的駐軍,歷經血戰才退入河北存身的。過去數年裡,我眼看著數十年經營的家鄉被付之一炬,眼看著族人親眷沒於草原,如犬羊淪為猛獸血食,眼看著同袍肝腦塗地於沙場,最後眼睜睜淪落到河北的湖澤淵藪,幾成化外之民。要說得罪,我常常想,是不是三州軍民得罪了朝廷中哪一位,才不得不遭受如此苦難?」
重玄子乾笑一聲,待要打岔,郭寧提高些嗓音,繼續道:
「如果是,那究竟我們得罪朝廷中哪一位大人物,以至於他要如此坑害我們?如果不是……」郭寧面如寒霜,直視著徒單鎰:「我們身處此等境地,至今還沒有殺官造反,就已經給足了朝廷臉面,難道還在乎得罪誰?」
徒單鎰喟然嘆息。
「既如此,郭六郎此來中都,想做什麼呢?」
郭寧來中都的目的,自然是想打通徒單鎰的關節,迫使徒單鎰運用他在朝中的影響力,或者稍稍壓制完顏綱的盲動;或者在其它地方挑起一些事端,爭取延緩完顏綱統合地方的腳步。
其實質目的,則是希望在蒙古人大舉入侵前,贏得儘量多的時間整頓兵力,最終趁著必將到來的大亂局,東進直趨山東,痛痛快快做個反賊。
但這話卻不必對徒單鎰明說。
郭寧稍稍躬身,簡略地道:「想看一看,朝廷能否容人,朝廷能否用人。」
「就只看一看?」
「就只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