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三章 鐵火(完)(2/2)
只不過隔三差五,有騎兵在城外往來奔馳,發出轟隆隆的聲響,還有異族吹角吹哨或者此起彼伏的叫喊聲響,讓人有點心煩。
蒙古人的精銳哨騎也就是所謂阿勒斤赤,更是一天比一天迫近。在三四天以前,他們就時不時策馬衝過坍塌的舊城牆,然後掠過陽德門的城樓,往上射出箭矢威嚇了。
坐視蒙古人直逼城下,當然不行。
所以時青也派出了他最得力的精騎,試著在廢墟間的蜿蜒道路與蒙古人狗斗,將他們驅離廢墟地帶,至少也要持續騷擾,不容他們從容落腳。
紅襖軍泰山各部的將領們,手下接受整編的節奏不快。時青的這隊精騎,大都是他的老部下,在草原上正面廝殺的本領或許一般,卻很擅長在狹窄複雜的環境下進退周旋。
雙方時不時地接觸,斷壁殘垣之間時不時傳來兵器磕碰或者弓矢撥弦的崩崩聲響。
城樓上聚集了不少人,當值守備的將士幾乎都上了牆眺望。每隔一會兒,就發出歡呼或者嘆息。這些大聲喧囂的,是從城裡臨時糾集起來的壯丁。他們中除了少量退伍的老卒以外,大多是想來北方碰運氣發財的城市遊民或者農夫。
這些人敢於背井離鄉,在地方上自然算得上有膽色的。奈何經歷的戰爭場面很少,所以一個個的特別激動。
不得不承認草原民族的兇悍,落馬的人里,時青所部居多。眼看著蒙古人後繼又有騎兵不斷迫近,白音戈洛河的上下游全都飄起了煙塵,城樓上的氣氛從一開始的熱烈漸漸轉冷。
時青拍了拍垛口,有點惱怒地道:「開門,加派人手,先把我們的傷者接回來!」
早有另一隊勇士準備完畢,得令便往城樓下去。
另外有傳令兵鳴金示意。
聽到號令的騎兵們隨即也分出人手,去掩護散落在各處的傷員。只是蒙古騎兵趁機咬到近處,不停地射箭,騎兵們一時非但擺脫不了他們,反而被糾纏得更緊。沒有己方騎兵的掩護,接應傷員的人手也不敢散開。
時青皺眉看著這情形,覺得有點古怪。
蒙古人早年搞過走馬堆土破城,現在這個屯堡外圍,都是遼人留下的土磚破牆,還有大塊的夯土。所以蒙古人如果用大軍四面合圍,不計死傷地攻城,在這裡能收集利用的物資真不少。
可蒙古人圍城十日了,並沒有強攻猛打,卻不斷派遣小部隊抵近威懾。
用少量人手和己方爭奪這片城外廢墟地帶,對他們並沒實際的好處。就算逼退了守軍,蒙古人也沒法在這裡安營紮寨,守軍隨時可以從城裡突出,反覆滋擾。
那麼,蒙古人的目的何在?
守軍將士們這會兒做了個漂亮的反衝擊。藉著一處斜坡地形,上百人同時猛衝,一下子把追擊纏咬的蒙古人逼退了。蒙古人發出惱怒的叫喊和慘叫,迅速後撤。
先前不敢散開的步卒們連忙狂奔出去接應。
最外圈百數十人猛衝,城門下又是數十人驟然散開,便一下子暴露了打開的城門。
這其實算不得破綻。守城作戰時,城門隨時啟閉,是確保己方能反向清掃城池周圍的必要條件,關起城門被動挨打才是找死。臨潢府既然城池堅固,兵力不缺,時青沒有放棄戰場主動權的道理。
可就在這時,忽然有一群身上披著枯草的漢子,忽然從斷壁殘垣間跳起,然後全速向城門衝刺。
「娘的,虜人奸詐!」
時青立時猜到了,原來蒙古人是打著另伏精銳奪取城門的主意。他罵了一句,隨即轉身下城。人在步道上奔走,口中連聲吩咐,喝令再調兵力,隨他阻敵。
這種小伎倆有點威脅,但也無需太當回事。城外地形如何,守軍日常出入,比蒙古人熟悉太多,蒙古人要瞞過守軍的眼睛,出動的人手必然少之又少。守軍只消沉著應對,逼退敵人不難,只要不出什麼大亂子,城門都不用關!
想到這裡,時青已經撲到城下。
他早年在紅襖軍中素有剽悍之名,這兩年雖然養尊處優了點,武藝卻沒落下。人到平地,他雙足點地發力向前,整個人幾乎橫了過來,躲在鐵盾後面。
蒙古人若以箭矢來射,斷然傷不到他分豪。而若迫近廝殺,立刻就會被挾帶巨大力量的鐵盾撞到失去平衡,時青則恰好藉著衝撞的力量止步甩臂揮刀,斬其首級。
連串的動作,都是在沙場出生入死錘鍊出的,動作流暢至極,也根本無需細看前方敵人。戰場本能就是如此,根據風聲或餘光反射,自然就能發出後繼的殺招。
但時青在餘光里沒看到敵人的動向,只看到好幾個黑沉沉的圓球從頭頂飛過。
圓球好像是鐵的,又好像是陶製的。有的砰砰地撞上了時青身後同伴的盾牌或者撞上了城門洞,流出黑色粘稠的液體;也有的在空中就發生爆炸,把碎裂的鐵片或瓷片炸得四處飛射。
這是鐵火砲,是火藥武器!活見鬼了,蒙古人也學會用火藥了?
此前中原廝殺的時候,定海軍攻城掠地,常以火藥武器為殺手鐧。女真人用兵雖然稀爛,火攻什麼的倒也不少見。至於南朝宋國,傳說他們稀奇古怪的火藥武器更多。
但蒙古人用出這一手,還是首次。莫說時青沒有預料,大周對著蒙古的整條放線,也都沒做過面對火藥武器威脅的預案。
所有人都確信,在火器上頭,己方有而蒙古絕無。以蒙古人粗劣到可笑的治理體系,根本就維繫不了製造火藥武器所需的諸多環節!
現在時青忽然明白,大傢伙兒想錯了。蒙古人發起狠來,竟能辦成點事兒!
他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了。
巨大的震動使他沒法奔跑,整個人跌落地面。他耳朵嗡嗡作響,抬眼看,看到大股濃煙還有升騰的火舌籠罩在城門內外。
跟隨他出城作戰的將士們雖然大都以盾牌護身,但在爆炸之下,一大半的人都被威力波及,人仰馬翻。有人的斷腿被炸到城牆夯土上,黑紅的鮮血從應該是膝蓋的傷口往外流淌,染紅了黃褐色的土層。
時青眼前呈現出十分殘忍的景像。他張口想要呼喝立即關閉城門,從喉嚨里湧出的卻不是話語,而是一口口的血。
下個瞬間,他看到有同伴在地上打滾,試圖把粘上的火焰壓滅;又看到有人撲上來,扯著他的手臂往後拉扯。或許拉扯時用力太猛,時青覺得腦袋暈眩,視線模糊,然後他就失去了意識。
這真不是反向金手指……看下去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