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失落女士莎爾(1/2)
浮空城的陰魂塔內。
「在這兒可以暢所欲言,請坐,風暴女士。」
豎琴手同盟的領袖風暴·銀手饒有興致地環顧四周。
巫師塔工作室最驚人的,是占據了龐大空間的海量書籍,厚重的書籍和捲軸壓彎了牆邊書架的隔板,堆滿了櫥櫃和箱子。
豎琴手領袖估計,這些書絕對能夠追朔到耐色瑞爾帝國時期的歷史,其價值肯定不菲。
當然了,這裡也不乏較為常見的裝飾:一隻巨噬鯊標本、一隻懸掛在天花板上的腐化相位蜘蛛、一副布滿灰塵的狂躍狒狒骨架。
還有數量可觀的瓶子和陶罐,裡面用不知名的魔法藥劑浸泡著她能夠想像到的所有死靈學派的材料:
吸骨者的指爪、奪心魔的幼蟲、航母蟲的甲殼、裂心魔幼體的心臟、腐敗掠奪者的大腦,還有無數人類與類人生物的樣本——絕大多數是內臟器官,其中甚至包括被浸泡在碩大的玻璃瓶內的一隻完整的底棲魔魚。
風暴遊歷過被遺忘國度的各個角落,見過的施法者群體中,無論是善良陣營的,還是邪惡陣營,更是數不勝數。
在這期間,不管是做客,還是剷除邪惡法師,她可謂是踏入過無數施法者的工作間、實驗室、巫妖巢穴,自然見識過許許多多令人匪夷所思的物品。
所以,她並不覺得這位陰魂王子的收藏有多特別。
不過,最讓風暴反感的,還是來到一位精通死靈學派的施法者的工作間做客。
如有必要,她更願意讓這些令人作嘔的東西全部從世界上消失。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她的妹妹欣布就曾對塞爾的紅袍巫師會有過相同的想法,最終被女神下達的神諭阻止。
簡單的解釋就是:萬事萬物,存在即為合理。
「風暴女士,你在想什麼?」一襲黑袍的陰魂王子宛如幽靈,遊蕩在擺滿大量腐朽頭骨、骨骼和魔法儀器的實驗桌後坐下。
豎琴手領袖回過神來,謹慎地打量著這位陰魂王子。
拉莫拉克·坦舒爾,十二陰魂王子中排行老六,在陰魂城的三大陣營中,他屬於中立派的典型代表者之一。
用布來恩的話語來說就是:這個老六最喜歡縮在隊伍最後面,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情。
她不知道布來恩到底是根據什麼事情,對於此人做出這樣的評價,但至少從這位陰魂王子的面貌就可看出,布來恩的話語還是有點……貼近事實的。
與其他陰魂王子們那儀表堂堂的樣貌不同。
拉莫拉克·坦舒爾面容看起來相當憔悴,披著一襲寬大的黑袍,只露出隱藏在兜帽陰影里的兩顆澹紅色的眼睛。
作為一名豎琴手斥候,風暴擁有足以看破任何偽裝的洞察力。
她能夠一眼看穿卓爾少女桑蒂拉隱藏的神性血脈。
還能夠僅憑自己敏銳的嗅覺,就察覺到布來恩周身散發出的那種若有若無的天界山卷顧的氣息。
對於這位陰魂王子同樣也是如此,她僅僅只是隨便瞥一眼,就看出他的真實面目。
他的凡人形態只剩下一顆跳動的黑色心臟,位於肋骨和相鄰的嵴椎內,他的每一根骨頭都完全是黑色的。
現在的陰魂王子的人類外觀,僅由一縷陰影組成。
「每次看到這些物品,我都在想……」風暴坐到對面,明亮的星眸掃向那些瓶瓶罐罐,「如果不用這些施法材料,你們這個學派是不是就沒辦法施法?」
「這是品味問題。」陰魂王子平靜地回答,「還有學派的傳統,有人會反感,有人卻覺得沒什麼。至於你,豎琴手同盟的風暴女士,作為萬般魔法之母在物質界的代言人,你更不應該指責我們的傳統。」
「這麼說你更重視魔法?」風暴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從布來恩向她透露的消息讓她得知。
拉莫拉克作為陰魂城中立派的典型代表者之一,他被他的父親至高王泰拉曼特任命掌管決定者公會,進行對每個陰魂人的測試,以發掘他們的天賦,使他們最佳地效忠陰魂城。
據說,他共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曾明面上站在至高王的陣營,公開支持他的決定,二兒子則將自己的信仰獻給了失落女士莎爾。
為了保持自己中立的態度,拉莫拉克秘密殺死了他的兩個兒子,將他們的死裝扮成一場意外。
「沒錯,我向來贊同魔法的價值高於一切,高於所有爭論、衝突、政治選擇、個人興趣、怨恨、情感和敵意。」陰魂王子認真地回答,「我的目的就是為了建立一個推崇同樣理念的機構,這個組織類似於秘密協會,成立的目的就是維護魔法的利益,並確保魔法在這個世界的統治階層中占據應有的地位。」
「然後呢,然後讓這些人跟你一起研究這堆骨頭,再利用這些骨頭穩固你們的魔法地位嗎?」豎琴手領袖露出諷刺的微笑。
「拉莫拉克閣下,我來這裡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雖然目的沒有達成,但還是接受你的邀請,我進來了。你打算跟我聊聊,聊什麼?聊一具被灌輸了死靈能量的人類骸骨有多少種不同的組合方式,還是說研究一顆鮮紅的心臟在陰影能量的腐蝕下,會多長時間變成黑心。有那麼一陣,我以為你跟你的兄弟們不一樣,他們跟我談話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表達他們有多麼的反感我們這群阻礙失落女士計劃的『礙事者』。」
說完這句話後,風暴不僅回想起了被至高王等人逼入地獄的陰影谷賢者尹爾明斯特,以及她死去的妹妹多芙·鷹手。
儘管她早已見慣了生離死別,但對於陰魂城帶來的災難,還是讓她無法釋懷。
「你提到了我的兄弟,想必也回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回憶,但我不會替他們向你道歉。」陰魂王子平靜地說:
「我理解他們,因為我跟他們一樣,必須刻苦學習才能掌握魔法的技藝。我的魔法天賦並不好,我的頭腦不足以讓我成為出類拔萃的奧術師,我的虔誠達不到牧師的標準,而我的性格又決定了我當不了冒險者和傭兵。
諸神好吝嗇啊,除了出身以外,什麼也沒給我,即便生在這般富裕強大的奧術師家族,作為一個老六,又有什麼用呢?
耐色瑞爾帝國時期,我小時候,我的兄弟們可以利用課後的時間,拿著弓箭在草地上奔跑,或者釣魚、玩跳背遊戲,我卻在研究魔法手稿和符文,浮空城經常在陰影位面來回穿梭,那裡的石頭地面滲出寒氣,足以凍僵我的骨頭和關節,它連我的牙齒都能凍裂,古舊書籍和捲軸上的灰塵讓我咳到流淚,還有我的父親,泰拉曼特從不放過用皮鞭抽我後背的機會,尤其是我在學業上進步不夠快時,打架、追女孩,還有飲酒作樂的最佳時機,我全都錯過了。」
「我還沒有運氣,我永遠沒有運氣。」陰魂王子憔悴的面容上露出一絲苦澀。
「當我終於成為奧術師後,我被送到母親家族的浮空城,給另一位進階大奧術師無望的奧術師當學徒,不久後,浮空城的主人老班特看我勤奮好學,親自收我當繼承人,當時所有人都確定我將很快成為薩姆納浮空城的下一任主人,但費林魔葵毀了我的一切,浮空城墜毀了,我掉下來的時候,剛好還被一群獸人捕獲,我的父親雖然把我救了回來,可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我的腦袋挨了獸人一記釘頭錘,砸爛魔法護盾不說,更有半月不省人事,後來聽說,當時大家都認定我必死無疑,但我倔強的父親還是不願請牧師用神術為我治療。
我雖然沒有死,卻再也上不了戰場,只要腦袋被輕敲一下,或者集中精神釋放法術,就會頭疼的麻木甚至流出眼淚,如此一來,我就只能學習魔法,卻無法釋放,這就意味著我永遠成為不了大奧術師。
從此以後,我就用光了自己所有的運氣,在我與德蘇得之間,卡爾薩斯選擇了德蘇得當他的學生,大奧術師奧帕斯的創造課程也被小布雷納斯搶走,就連法師塔我也是最後一個建立起來的,我的父親曾邀請尹奧勒姆到蘇爾坦薩做客,這位號稱耐色之父的老者表示願意用魔法治療我的後遺症,可是等到第五天,尹奧勒姆放棄自己的浮空城,就這麼失蹤了,等到我終於克服種種困難,厚積薄發,準備展現出自己的奧術天賦時,魔網炸了……」
「太可憐了。」豎琴手的領袖皺起眉頭,「真的,聽得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為何語帶諷刺呢?風暴女士,你不是希望得到國度所有人的愛嗎?我正試著跟你講述自己的悲慘經歷,渴望得到你的同情心啊。」陰魂王子可憐兮兮地說,「哪怕是單純地同情我一下,難道就做不到嗎?」
「同情心?拉莫拉克先生。」豎琴手領袖言語溫和地說:
「我不懷疑在諸多國度的其他地方能夠找到仁慈、憐憫與寬恕,但別在我這裡尋找,浮空城薩克羅斯是黑暗墮落之地,不是萬般魔法之母的神殿,當你們不惜像老鼠一樣活在黑暗的浮空城時,同情心就跟牛奶與蜂蜜一樣,很快就耗光了。」
「正義呢?這裡能找到正義嗎?」陰魂王子好奇地詢問。
「正義?」豎琴手領袖笑了笑,「沒想到你還記得正義,正義的滋味是如此美好,我們豎琴手的原則就是維護正義,推翻暴政,我們就是正義的化身,至少我們是如此告訴自己的,但長夜黑暗,處處險惡,你們還有什么正義可言,早已被變成了怪物。」
「我算是看出來了,風暴女士,你是不是覺得只有你們才能維持正義,你們的失敗,是不是就意味著世間一切真善美的衰亡。」
「老鼠從來不會認為,自己吃的東西是偷來的,蒼蠅不覺得自己髒,蝙蝠也不覺得自己有毒,畢竟在烏鴉的世界裡,天鵝都是有罪的。」豎琴手領袖露出微笑,「隨你怎麼想,畢竟認知不在一個高度,沒必要互相征服。」
「果然是自喻高貴之人,那你是不是覺得魔法是一種只有內行人才能掌握的天賦、精英才能享有的特權、最神聖的奧秘——落入像我們這樣的邪惡法師手中時,會讓你們這些自喻高貴的魔法女神選民感到惱火。」
陰魂王子用指甲敲打一隻開裂的頭骨,頭骨已變成棕褐色,沒有下頜,他用手指摸索這顳骨參差不齊的孔洞邊緣,說道:
「顯然,這就是我的兄弟們不喜歡你們這些人的原因,也是我反感你們這些人的根本原因。」
不知為何,陰魂王子的這番話讓風暴既疲憊又噁心,不適感愈發強烈,像一隻蝸牛,沿著她的後脖頸爬下背嵴,她直視陰魂王子的雙眼,「你這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對嗎?」
其實她來這裡的目的也是為了拖延時間,她心想。
此刻,她只能暗自祈禱魔法女神,希望布來恩能夠順利完成自己的任務,安然無恙地返回。
陰魂王子抬起頭,手指輕敲桌上的頭骨。
「了不起的洞察力。」他對視上豎琴手領袖的目光,「請接收我由衷的讚美,風暴女士,沒錯,我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看到這種目光,風暴·銀手陷入沉默。
她幼年時,由魔法女神密斯特拉託付給尹爾明斯特,但是這位陰影谷的老賢者完全沒有辦法讓她聽話。
她是七姐妹中最瘋狂最充滿野性的一個,她不斷地逃離尹爾明斯特的住處,四處冒險。
多年前,許多許多年前……她還是個年輕的遊俠時,曾遇到一名邪惡的巫師,她能感覺到邪惡巫師慢慢接近自己,但看不到它,也聽不到任何動靜,但她能感覺到——她永遠忘不掉那種感覺。
恍忽中,讓她下意識地認為,這種同樣的感覺又回來了。
慶幸的是,現在的她已經是一位實力強大的傳奇職業者,雖說做不到在巫師塔中殺死它的主人,但來去自如還是能夠做到的。
「你的洞察力……」陰魂王子說,「節省了我們不少旁敲側擊的時間,現在可以開誠布公了。」
風暴沒有答話,因為她來此的目的就是為了拖延時間,轉移這位令布來恩忌憚的陰魂王子的注意力,好方便他接下來的行動。
所以,看到對方這麼有興趣地跟自己聊天,或者說炫耀,她也只能勉為其難地應承下來。
畢竟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們的計劃更完美地實施下去。
「毫無疑問。」陰魂王子高傲地抬起下巴,續道,「你們來此的目的就是為了破壞密瑟能核,令薩克羅斯墜落,那麼我可以很坦誠地告訴你,其實我們早就提前猜到你們的計劃,並做出了相應的準備。」
「無論是你,還是塔外幾個搗亂者,甚至是潛入神殿的布來恩,都不可能成功。」他似是想起了什麼,又接著說,「提及漠口鎮的法師領主,有一件事我還是非常感謝他的。」
風暴聞言,目光微微閃爍,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陰魂王子沒有讓她久等,「若不是他策反了德蘇得,讓他主動離開蘇爾坦薩,我也不可能這麼輕而易舉地拿下這座浮空城的控制權。」
對於這位陰魂王子,風暴還是知道一點的。
據說,德蘇得是12位王子中最緘默的。
他的沉寂在陰魂城中聞名已久,他很少直接對別人說話,而當他這麼做時,他的語氣體現著睿智和洞察。
在蘇爾坦薩,他更像一個和事老的角色,其他的11位王子經常在煩惱的問題和秘密的爭吵上尋求他的建議,在這些問題中,他極少有偏見,而是詳細分析狀況,然後提出深刻而合理的解決方案。
很難想像,布來恩到底是通過什麼手段,讓這位最睿智和充滿智慧的陰魂王子主動離開蘇爾坦薩城。
「你跟我說這些又有什麼目的呢?」風暴詢問,「拉莫拉克閣下,你突然向我提及布來恩,顯然還有什麼理由吧,你有什麼目的?」
「很現實的目的。」陰魂王子愉悅地敲打這手中的骷髏骸骨,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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