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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普施明法,經緯天下,永為儀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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隸臣引著法吏去向了書房。

宅院內並沒有外面那麼氣派,甚至顯得很是普通,跟尋常人家一般,入門西面是馬廄、雞塒(shi),東面沿著牆開墾出一片菜地,用土壟分成了幾塊,種著蔥韭,正面則是招人會客的大堂。

隸臣引著法吏沿著走廊,穿過正堂,去到了一件並不大的屋宇。

這裡便是萬遷的書房。

透過窗扉,已能夠見到裡面擺放著幾個書架,上面更是擺滿了一卷接一卷的簡牘。

引到書房,隸臣便輕步離開了。

法吏躬身道:「法吏獲拜見法官。」

良久。

屋內都沒有傳出回應。

不過獲似乎早已習慣,只是這次卻顯得有些不耐煩,又過了一陣,裡面才傳來一陣回應。

「進來吧。」

獲再次躬身,伸手推開了門帘。

屋內正坐的便是界休的法官萬遷,他已是中年,年近四十,頷下鬍鬚卻已經有些發白,穿著一件略厚的外衫,皮膚黝黑,身材卻是顯得有些乾瘦。

他背後擺著一個竹製燈架,面前擺放著一個矮腳漆案,漆案上展開著一卷竹簡,萬戶正神色肅然的比對著這些律令,手中還拿著一直兔毫筆,不時在另一卷上坐著筆記。

法吏入內,長拜及地,說道:「法官。」

萬千頭也不抬,似乎已知曉法吏要說什麼,淡淡道:「你此行是來告知我秦尚書令一行人之事吧。」

獲點點頭,作揖道:「回法官,正是。」

「前段時間陛下巡狩北地,一直有派官吏監察各郡縣,而就在前幾日,有幾名隨行官吏來到界休,而且他們一來便發現了縣中十分嚴重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嚴峻的土地買賣之事,在一番嚴查之下,已將強買強賣的豪強繩之以法。」

「此舉可謂大快人心!」

「大快人心?」萬遷搖了搖頭,「他們的確為界休民眾做了一點實事,但幾近於無,所謂大快人心,只是暫時的,界休並不同於其他大縣,這裡官府為主導,地方黑惡並非這些豪強。」

「待黑惡捲土重來,只會越加怨聲載道。」

「不過,秦尚書令?秦落衡?這名字似有些耳熟?」萬遷總算停下了筆,皺眉想了一下,最終想了起來,去年他去咸陽更新律法時,就曾不止一次聽過秦落衡之名。

他淡淡道:

「我記起來了。」

「他當時是博士學宮的一名博士。」

「不過此人並未從學室結業,只在學室學了不到半年,如此短暫的時間,何以能明悟秦律之密要?其人的確有不少聰穎之處,但就目前來看,當不得那般天下盛名。」

「他的正義之舉,實則並無益處。」

說著,萬遷就神色一黯。

輕嘆道:「我雖身為界休法官,但對縣中黑惡卻是不聞不問,又有何臉面去評價他人呢?或許是心有鬱氣,倚老賣老罷了,傳出去,只怕會讓世人徒增笑耳。」

「呵呵。」

萬遷看向獲,說道:「你這麼匆忙趕來,應該是來告知我具體結果的吧?秦尚書令最終做了何等判罰,你且細細道來。」

獲道:

「下吏定詳實相告。」

「秦尚書令經過幾日的徹查,幾乎將縣中豪強一網打盡,而且將這些人的家宅全部搜查了一遍,搜出了大量的田契地契,並最終藉此將這些豪強定了死罪。」

「這實是情理之中。」

「若只有這些,下吏定不敢如此匆忙叨擾法官,下吏今日在城中聽聞了另一個消息,秦尚書令似乎不願將這些契約焚毀,而是執意要將這些『非法』購買的田地收為公有。」

「嗯?」一直神色平靜的萬遷,此時臉上竟露出了一抹詫異,似乎沒有想到秦落衡的這個舉動,問道:「你所言當真?秦尚書令真的把這些田地收為了公有?」

獲苦笑道:

「下吏豈敢對法官說謊?」

「此事千真萬確。」

「這些收上去的田契地契,這幾日已全部歸入到了官田,而原本為傭耕的黔首,也能繼續耕種這些田地,今晨此事已在縣邑傳開,法官去到城中一問便知。」

「不止這些。」

「秦尚書令還十分關心農事。」

「這些天一直流連田地,關心地方民眾的耕種情況,正是迫於秦尚書令的壓力,原本跟郡上勾連的縣令,也只能提前把征服徭役的男丁陸續放回,甚至還把耕牛分給了民眾。」

「有耕牛,有男丁,加上少了豪強盤剝,今年民眾的收成恐會增加不少。」

「由此可見,秦尚書令是真有心為民間做些實事,而非是所謂的走個過場,博一個虛名,不過,秦尚書令來界休的時間尚短,其實並不能查明實情,正如法官所言,縣中黑惡不在豪強,而在官府。」

「法官你在縣中多年,熟知縣中各種秘事,若是法官將這些秘事告知秦尚書令,未必不能將突治、頎這些貪官污吏繩之以法,這豈非也如了法官你一直以來之願?」

「下吏請法官為萬民著想,把縣中秘事檢舉揭發。」

「以正秦法昭昭。」

獲一臉正義凜然的說著。

萬遷雙目微闔,絲毫沒有動心,直接拒絕道:「此事莫要再提,我不可能去做的,你也不要再動這些心思,有些事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獲一臉費解。

質問道:

「為何?」

「下吏不明白。」

「法官、法吏的職責不就是為民普法嗎?」

「商君有言:『民不盡知』『民不盡賢』,所以『聖人為法,必使之明白易知』,從而『令萬民無陷於險危』,『萬民皆知所避就』,眼下界休民眾不知法,因而日常之中,不斷觸法違法,以至大秦律法形同虛設,這也是法官一直痛心疾首的。」

「這次明明有如此好的機會,為何法官不嘗試一下呢?」

「我初為法吏之時,法官曾不知一次對我說過,民眾知法才可以使民眾和官吏互相監督,而這正是我等的職責。」

「民眾從我們這了解了法律,就不怕官吏的欺壓了,也不敢隨意犯法了,官吏知道民眾懂法,就更不敢隨意欺壓他們了,所以向民眾普法,是給與萬民和官吏互相監督的職權。」

「界休秦法失位多年。」

「原因並非是普法的問題,而在官府一直知法犯法,所以正義始終得不到聲張,一切問題都出在官府身上,若是我們抓住這次機會,將縣中徇私枉法的官吏一網打盡,秦法豈不就得到了聲張?」

「商君當年靠『徙木立信』,讓民眾深刻了解到官府的威信和秦律的威嚴,若是我們效仿,將違法犯法之人繩之以法,豈不是能以正視聽,讓界休民眾深刻體會到秦法,了解秦法,進而一舉扭轉地方的黑惡現狀?」

「下吏心中有惑,請法官解惑。」

獲恭敬的朝萬遷行了一禮。

萬遷悵然的看了獲一眼,長嘆一聲道:「你可知在你之前,其實還有兩名法吏。」

獲一愣。

萬遷繼續道:

「我初來界休時,的確想將秦律告天下萬民,同時為萬民聲張正義公理,而很快,我便察覺到了縣中黑惡,因而也是盡職盡責的把這些發現告知給了郡上,不過最終,郡里並沒有查到所謂黑幕。」

「從那時起,我便知曉,郡中同樣存有黑暗。」

「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受到了縣裡針對,第一名法吏,便是在為民眾普法時意外落水,不治身亡,我當初便感覺不對,但鄉嗇夫一口咬定,我最終也無可奈何。」

「不過這更加激起了我的不滿。」

「因而在去咸陽更新律條時,我便將縣中之事告知給了御史,想讓朝廷下令徹查此事,但最終,經過監御史調查後,此事依舊是不了了之,從那時之後,我便再難得安寧。」

「每至深夜,便有人朝屋中擲石潑糞,甚至在牆上塗抹雞血,進行各種恐嚇威脅,我便依法將此事告官了,但我只是一名法官,縣裡真正負責審理案件的,是地方上的鄉嗇夫、令史或縣丞。」

「最終案件並未告破。」

「我當時自是不服,一直上告,直接告到了郡里,甚至想告到廷尉府,但當我從郡里回來時,卻是發現,跟我學習的法吏,被吊死在了我屋前竹林。」

「而他身上掛著一片木牌。」

「上面只有一個字。」

「冤!!!」

「這起案件最終定性為了自殺。」

「也從那時起,我深刻的明白了,在界休這塊地界,告官是解決不了任何事的,因為縣裡、郡里,甚至是朝廷,他們都有聯繫,官官相護之下,其容蚍蜉撼大樹?」

「就算解決了縣中的貪官污吏,縣中的不正之風同樣不會得到肅整,因為這不是一縣的問題,也不是一郡的問題,而是整個山東的問題,甚至是整個大秦的問題。」

「我固然可以如你所說,將縣中秘事告知秦尚書令,但誰又能保證縣中的貪官污吏一定會被繩之以法?」

「就算他們真的被繩之以法,到時你我也難逃非命。」

「這幾年縣中之所以不再對我敵視仇視,正是因為我沒有再過問縣中之事,也不再引導民眾去官府告官,但他們對我的容忍也僅限於此,一旦過界,只會白白害了自身性命。」

「我已經害了兩人,又豈敢再貽害於你?」

「在朝廷態度不明晰之前,不要再輕舉妄動,現在也遠不到開誠布公的時候,陛下一向深謀遠慮,又有良將謀臣相輔,定然能知曉地方黑惡,陛下一定會有所作為的。」

「我等靜候陛下詔令即可。」

獲眼中滿是不甘。

萬遷輕嘆一聲,又道:「你方才說秦尚書令對界休之事了解甚少,因而沒有挖出地方官吏牽扯,但你可曾想過,他們或許早就知道其中之事,只是選擇了引而不發?」

「秦尚書令此人,我卻是有所耳聞。」

「此人膽大心細,行事乖張,一向不按常理出手,以我在咸陽的聽聞,他肯定能發現蹊蹺,但最終卻沒有聲張,這足以說明,他其實是有些顧慮,並不想把事情鬧大。」

「因而你不用去找秦尚書令。」

「他不會摻和進來。」

「你若是去找他,只會害了你自己。」

萬遷難得多說幾句。

獲面露猶豫,他拱手道:「法官的話,我不敢苟同,秦尚書令是跟隨陛下出行的官吏,我們只要把此事告知秦尚書令,讓其將地方黑惡轉告陛下,陛下難道還會坐視不管?」

「到時豈非能一改地方之風氣?」

「法官曾說過。」

「我們是以法為生命,眼下有為律法正名的機會,豈能有貪生怕死之念想?」

萬遷搖搖頭。

沉聲道:

「莫要再動這等邪心了。」

「我的確說過,我們是視法為生命,甚至視法高於生命,但作為法官、法吏,最為重要的,是保護好縣裡的法令,只要法令在,秦律就在,或許秦法短時會有缺位,但最終還是會歸復。」

「若是我們連秦律都保護不了,又何以去教化天下?去讓世人遵紀守法?大秦一切自有章法,我萬遷深以為然,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氣有不滿,我又何嘗不是?」

「但有的事不值得去做。」

「你還年輕,沒有必要去冒險。」

「你若真有心,當好好熟記律令,等到天下撥亂反正之時,你也能真正的盡到法吏之職。」

「你下去吧。」

「秦尚書令有關的事不要再提了。」

說完。

萬遷繼續俯首,寫起了律令。

獲面露不願,但最終還是拱手道:「下吏告退。」

而後緩緩退了出去。

等到獲離開,萬遷嘆了口氣,他將手中顫巍的筆放下,通過窗扉看向了天穹,此刻天色卻是殘陽似血。

「唉。」

「獲,你性子還是太急了。」

「縣裡的黑暗豈是一個官員能解決的?」

「這半年來,山東各地事端頻發,天下已到亡羊歧路階段,甚至到了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地步,界休的事的確容易解決,但太原郡呢?整個山東六地呢?」

「這些年我如履薄冰,並非是為了苟且偷生,而是為了最終能將秦法深入人心,我自身的性命,我早已看淡,不然我又何必將妻子送回關中?」

「我於天下有罪,於陛下有罪,甚至是整個界休的罪人,若非是我有意縱容,界休民眾不會過得如此悽苦,也不會如此怨聲載道,這一切都是我的問題。」

「我已不奢望得到寬恕。」

「但為惡之人尚在,我又豈敢捨命?」

「若是天下真的陷入不復,我萬遷亦有仗劍行義之舉,只是秦法不能就此淪落,這是萬千法吏一生的堅守,豈能因此而毀於一旦?」

萬遷回過頭,望著那一卷卷秦律,眼中露出無限的憐惜。

這些就是他的生命。

他願用一生去維護、去捍衛!

萬遷站起身,從書架上取出幾卷律法,自顧自的讀了起來,雖然這些律令他早已牢記於心,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倒背如流。

讀著讀著。

萬遷突然又哭又笑起來,場面一時變得十分怪誕,但無形中卻是透出了幾分悽苦,幾分心酸,幾分悲涼。

仿佛有道不盡的愁緒。

「普施明法,經緯天下,永為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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