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法之不法,必國之不國!(2/2)
但實現並非如此。
且不說秦落衡為貨真價實的官員,章豨等人只能算得上是秦吏,就說秦落衡跟始皇的親近程度,以及對這次事件的把握程度,都會讓章豨等人以秦落衡為主。
何況華要等人出自關中氏族。
他們其實有幾人是清楚秦落衡身份的,自不會在這種小名小利上不識大體。
名利?
豈能跟秦落衡的親近相提並論?
四下安靜。
突治卻是眉頭一皺。
他卻是沒有意料到這種情況。
他本以為自己那番頗有用心的話說出後,其他人多少會吭幾聲,至少也會表露一下自己的意見,卻是沒想到,其他人真的以秦落衡馬首是瞻,也全憑秦落衡拿主意。
這實際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
他也不擔心。
他不相信秦落衡能忍住。
而且這已經是最好的解決之策了。
秦落衡等人此行不就是要將豪強繩之以法嗎?現在已經做到了,同時他們也是在為民聲張,而今拿著這麼多的契約,只要把這些契約盡數焚毀,便能完成他們此行的全部目的。
秦落衡有何拒絕的理由?
突治不再開口,饒有興趣的看向了四周,似乎對此並不在意。
秦落衡沉吟片刻,開口道:「焚券市義?那是什麼時代的事了,豈能跟大秦之事混淆一談?」
「我不會這麼做。」
「大秦的律法也不同意那樣。」
秦落衡的話一出,四周瞬間就安靜了。
突治猛的看向秦落衡,眼中充滿了質疑和不敢置信。
他疑惑道:
「秦尚書令不做焚券市義的事?」
秦落衡直接了當道:「身為秦吏,又豈能去做於法不合之事?」
突治道:
「秦尚書令你是不是理解錯了?」
「這些契約本就非法,將非法之物焚之,難道不是理所應當嗎?這算什麼於法不合?」
「再則......」
「秦博士又意欲何為?」
秦落衡面色平靜,淡淡道:「將這些契約全部登記入冊,列入為官田。」
「什麼?!」
聽到秦落衡的話,突治徹底色變。
他冷聲道:「秦尚書令,我沒有聽錯吧?你要把這些田地列為官田?你可知這次收上來多少田地?已經占到界休半數以上。」
「我不同意!」
「若是全部收為官田,那豈非讓萬民失田?民眾失了田地,又如何能維持生計,這豈非是在無故自亂。」
「秦尚書令你莫要說笑。」
秦落衡冷笑道:
「你覺得我像是在說笑嗎?」
「法制之所以能在天下立足,便是因為取信於民。」
「大秦的確不容土地兼併,但地方發生了如此混亂之事,朝廷要做的便是撥亂反正。」
「大秦滅趙之後,便一直強調,不容許土地買賣,但你們卻置若寡聞,以至民田流失如此之巨。」
「再則。」
「『錢人』『封主』的確違法,但黔首難道沒觸法?」
「他們都被人強買強賣到頭上了,為何不告官?既然不告官,便是有意縱容,是知情不報,那理應受到法律嚴懲,朝廷收回當年分出去的田地有何不可?」
「他們能賣一次,便能賣第二次!」
「他們一次次的販賣田地,朝廷再一次次的追回,長期以往,豈非是在空耗國家信用?豈非把大秦律法視為了廁籌?視大秦律法為兒戲,甚至是玩弄律法,律法維護的是公平,不是一些人的私利。」
「做錯了事,就應受到懲罰!」
「他們既然賣出了田地,那這些田地就不屬於他們了,豈有平白無故拿回的道理?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田地盡數收歸公有。」
「他們依舊可以耕種,不過是以傭耕官田的身份,而非再度擁有這些田地的所屬權。」
聽到秦落衡的解釋,突治臉色陰沉如水。
他反駁道:
「秦尚書令這個玩笑可不好笑。」
「你們這次這麼大張旗鼓的抓拿『錢人』『封主』,最後僅僅變成了抓拿豪強,這豈非是在糊弄民眾?」
「民眾本就是受了蠱惑才賣田,而今犯人被繩之以法,理應把被奪走的田地重新授給,這也符合民眾的期待,你這番作為,我十分不認可。」
「我建議秦尚書令再考慮考慮。」
「此外。」
「民眾以往一直對土地兼併有不滿,秦尚書令的辦法一旦傳出,在下恐怕很難應付的了局面,到時界休會發生什麼,我也實在不敢肯定。」
秦落衡雙眼微闔。
冷聲道:
「哦,是嗎?」
「我倒不這麼認為。」
「他們既然敢賣出田地,說明早就做好了失田的準備,而今這些田地早就跟他們沒關係了,當初豪強違法強買田地,他們都沒有起來鬧事,何況現在?」
「而且他們有什麼理由鬧事?」
「田地是他們的嗎?」
「如果界休真爆發了大規模騷亂,那只能說明是界休官吏失職,這是你們的問題。」
「朝廷只認法,不認民意!」
「再則。」
「朝廷也是出於公平正義。」
「若是朝廷把田地歸還,豈非是對那些沒買賣田地的人不公,而且田地買賣來錢太快,他們見到這次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被重新賜予了田地,誰敢保證以後不會再犯?」
「你敢保證嗎?」
突治鐵青著臉,卻是不言。
秦落衡冷哼道:「你不敢,因為你保證不了,我始終堅定站在律法這邊,人性本惡,只要朝廷不對他們施以懲戒,他們早晚會故技重施,甚至會主動買賣田地,到時再把事情鬧大,讓官府下場。」
「若是各地也競相效仿,天下豈非成了鬧劇。」
「法之不法,必定國之不國!」
「我等身為秦吏,豈敢因小利而忘國?」
「突縣令,焚券市義之事,以後不要再提了,這是奸人行為,我秦落衡深以為恥。」
聞言。
突治臉色難看至極。
秦落衡後面這番話,分明在嘲諷他為奸人。
不過,話已說到這份上,突治也很清楚,秦落衡已打定了主意,要把這些田地收為官田。
他雖然心在滴血,卻也不敢再反駁。
只能冷冷道:
「既然秦尚書令已經做好了決定,那我便不再多言,只希望地方民眾能如秦尚書令所言,平靜的看待這次判罰。」
說完。
突治直接拂袖走人。
不過,他還沒走出屋門,秦落衡的聲音卻是傳了過來,「突縣令還請先留步,我還有幾件事想了解一下。」
突治腳步一頓。
雖然早已滿不耐煩,最終還是轉過了身,臉色也恢復如常,只是若認真看,還是能看出分明的怒意。
秦落衡道:
「突縣令,正值農耕時節,但我近幾日調查時卻是發現,界休縣田地間幾乎沒有幾個男丁,敢問這是為何?」
突治目光微冷,淡淡道:「官府把這些男丁徵召了。」
秦落衡道:「大秦律令明確規定:『田時殹也,不欲興黔首』,為何縣衙還要在農忙時節大肆征服徭役?」
突治冷哼道:
「縣中之事本不方便透露,但既然秦尚書令想知道,那我便告訴你一二吧,今年冬季大雪封路,界休到其他縣的道路全部被損壞了,加上聽聞陛下欲大巡狩的消息,界休雖是偏僻小縣,但也希望陛下能蒞臨路過,因而才大肆征服徭役。」
「不過......」
突治看了秦落衡幾眼,戲謔道:「秦尚書令你們或許太關注在案子上了,卻是沒有發現,近幾日已陸續有男丁返家了,這次征服的徭役都是短時的,沒有一家超過一月,不會耽誤農事的。」
「秦尚書令若是不信,等再過幾日,可再去田間地頭看看。」
「此外。」
「秦尚書令應該還注意到不少田地里缺少耕牛,這其實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界休耕牛數量稀少,有時的確難以全部滿足,而且正如秦尚書令所言,界休近半數田地落入到了豪強手中,除開一些官田,黔首手中的田地並沒有多少,地少,相對而言,可能就暫時沒有顧及到。」
「這無可厚非吧?」
「除了這些,秦尚書令還有什麼想問的?若是沒有,我便先回去了,天色已晚,加上正值農耕,我日常要處理的政事還有很多,就奉陪了。」
秦落衡微微拱手,說道:「多謝縣令解惑。」
「我還有一個問題。」
「據我所知,大秦在每一個縣都設立了法官,為何地方土地兼併如此之烈,而法官卻沒有出面制止過,甚至沒有將地方土地兼併之事告之官府?」
突治眼皮一跳。
他冷冷的看了秦落衡一眼。
漠然道:
「這我如何知曉?」
「法官是由廷尉府派遣的官吏,並不受縣裡直接管理,我也沒有職權干涉法官的行為,秦尚書令問我,卻是問錯人了,不過這次縣裡曝出如此大的醜聞,想必跟這名法官脫不開干係。」
「我會將此事告知地方監御史。」
秦落衡眉頭一皺,又問道:「敢問突縣令,這名法官叫什麼?家住何處?」
突治目光一下變得陰沉。
不耐煩道:「秦尚書令,我已經跟你說了,這是監御史的職責,我沒有權利告訴你,而且你也沒有職權過問本縣官吏,你雖然得陛下信任親近,但本縣一向秉公執法,又豈會為你徇私?」
說完。
突治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目睹著突治離開,秦落衡雙眼微闔,他已經察覺到,界休縣的法官或許才是破局之處,不然突治不會一下緊張起來。
只是秦落衡也有些遲疑。
他的確沒過問縣中政事的職權,法官是聽令於廷尉府,而且這次土地兼併的事已經解決,再去詢問法官的事,恐怕會把界休官吏全部帶出來,到時只怕會難以收場。
猶豫半晌。
他最終還是打消了心中念頭。
等突治徹底離開眾人視線,章豨低聲道:「界休的法官好像的確失位很久了,從始至終都沒露過面,而且只是提到,都讓突治莫名緊張起來,恐怕這名法官知道縣裡很多事。」
「但不對啊!」
章豨面露遲疑,猶豫道:「他是法官,直屬廷尉府,每年都要去咸陽學習律令,他完全可以把縣裡的事和盤托出,為何這名法官卻是選擇了默不作聲?」
其他人也察覺到了異樣。
界休縣的法官似乎有著大問題。
不過,他們也並未多想,他們還沒資格管到法官。
章豨看向秦落衡,問道:「秦尚書令,你真的打算把這些田地收為官田嗎?」
秦落衡點頭。
說道:
「我知道你們的擔心,但我有我的考慮,我剛才說的都是實話,如果把田地全部歸還黔首,的確對有些人不公,因為他們賣出田地,是實打實獲得了錢財。」
「而且他們的確違了法!」
「不管他們是有意還是無意,主動還是被動,犯了法就是犯了法,這一點無法置辯,收回田地其實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再則。」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根除地方黑惡,非朝夕能完成,一旦契約銷毀,我們好不容易除掉的『豪強』,只怕會瞬間捲土重來,甚至會更加兇惡。」
「而且首惡者是官府!」
「官府的官吏不進行清洗,所有舉動都治標不治本。」
「與其把田地重新授予出去,不若全部集中到朝廷手中,在朝廷手中,至少能讓這些失田的黔首有田地耕種,不至被人盤剝到難以維持生計。」
「地方民眾的確會有怨言。」
「但相比民眾的怨言,實際所得才更切實。」
「而且我會向陛下建議,免掉界休黔首的部分賦稅,免稅部分卻是一視同仁,此舉也能平息部分民憤。」
聞言。
眾人也是點點頭。
蔡和笑道:「還是秦尚書令考慮的周到,若是換做我們,恐怕還真為了些微名,就犯下大錯了。」
「不過地方之事還真是水深莫測,突縣令明面上一直在示好,其實話語一直在暗中擠兌挑唆,若是我們稍微放鬆了一下警惕,恐怕還真著了他的道。」
秦落衡搖搖頭,對此不置可否。
他很清醒。
突治等人只是暫時選擇了避讓,一旦他們離開界休,這些人只怕會更加兇殘,到時可就沒人為黔首聲張了。
他在心中輕嘆道:「始皇啊,地方糜爛已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你究竟想如何根治這病入骨髓的惡疾啊!」
「大秦已經拖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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