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六十八章 汝之志,吾不及也!(1/2)
冀闕。
越來越多士人出聲,在場的飽學之士,始而人人驚愕,繼而唏噓感奮,而後也開始主動發聲,冀闕內呈現出一片蓬勃奮發氣象,人人孜孜探求,各抒己見,又彼此詰難,相互爭鳴,求治問道之熱烈,可謂空前。
這場大議足足持續了數個時辰。
秦落衡坐於高台,從田陵始發聲,便一直奮筆於案上,不敢有任何的遲疑鬆懈,而今他身前案上,已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張紙張,上面皆為台下諸多名士提出的治理之策。
事無巨細,包羅萬象。
從田陵的『稍寬稍緩,輕徭薄賦』,到蕭何的『整飭吏治,任賢使能』,再到陳平的『寬以大政,嚴以行法』,再到蒯通的『防範勾連,遏制豪強。』,還有其他士人的治世之言,皆是針砭天下時弊之良策。
他對此也肅然起敬。
若大秦真能踐行這些治世良策,何愁不能實現天下大治?何愁不能實現真正的長治久安?又何愁不能讓華夏文明亘古長存?
場上。
隨著程邈道出『法不溯及既往』和『有利追溯』後,冀闕內盤坐的士人便再沒起身發言之人了,四周的熱議聲漸漸消退。
冀闕悄然恢復了安靜。
眾士人盤坐在席,目光深邃飄移,顯然還沉浸在思忖之中。
前面數個時辰,雖不是人人都有起身發言,但發言士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獨到見解,他們在聽完其他人的見解後,也是若有所思,心中生出不少感念,對天下治理之難,有了更深徹的體會。
記下程邈所說之策後,秦落衡也終於停了筆。
這時。
扶蘇起身問道:「秦博士,眼下在座的諸位名士皆已陳抒己見,你為這次大治之議盛會的操持者,不知你對天下治理又有何見解?」
扶蘇話語豁達親切,並無倨傲浮華之氣,儀態謙恭厚重,不顯半分偽善。
秦落衡拱手回禮,緩緩道:「我雖見過人間疾苦,但年紀在這裡,閱歷也屬實有限,若真提出什麼治理之策,恐怕也是顧頭不顧腚,說出來也就博人一笑,登不得此等大雅之堂。」
「聽了諸位的慷慨陳言,我亦是心潮澎湃。」
「若天下真能實行大治,又將是何等的興盛治世,然隨即我卻是想到了一個問題,若天下真的實現大治,將會是何等場景?」
眾人一愣。
他們倒是沒細想過。
唐歷沉思片刻。
緩緩道:
「天下大治,古人倒有一定描述。」
「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
「如此。」
「可稱為大同社會。」
「道、墨、法雖政見不同,但大多也認可這個觀點。」
「若天下大治,當為大同!」
「秦博士,莫非對此有不同看法?」
秦落衡點頭,又搖了搖頭,輕笑道:「我才疏學淺,豈敢妄議此等,只因我為大秦博士,得以能借閱天下書籍,數月來,為了這次士人盛會,也是看了不少諸子的書籍,雖囫圇吞棗,不求甚解,但多少也了解了一些。」
「在諸位眼中,天下大治後,當為大同社會。」
「而我認為是,但並不全是。」
「儒家崇『禮樂』、『仁義』,故儒家構造的理想社會,需體察民情、愛惜民力,節用而愛人,使百姓足食,國家足兵,以此來取得民信,因而儒門士子的治理之策,大多以仁義為念。」
「道家主張『為政以德』、『以德服人』、『無為而治』,因而有人提出要『稍寬稍緩,寬以大政』。」
「墨家主張『兼愛』、『非攻』等主張,因而有士人提出要『任賢使能,反對任人唯親』。」
「法家主張『以法為本』、『法不阿貴』,因而有人提出『整飭吏治,嚴以行法』。」
「諸位所言皆言之有理。」
「亦為天下之念。」
「若是真如諸子主張,天下施行大治之後,華夏達到大同社會,我雖嚮往進入大同社會,卻莫名的,感覺這個大同社會似乎缺了點什麼。」
唐歷疑惑道:「秦博士認為缺了什麼?」
其他士人也滿眼驚疑。
秦落衡沉吟片刻。
淡淡道:
「缺少了變化!」
「我等身處的天下是一成不變的嗎?」
「大同社會,乃諸子先賢追求的理想社會,然諸子先賢大多已離世上百年,甚至是數百年,在這上百年數百年間,天下已換了人間,諸子先賢孜孜以求的天下治世,也是我等要達到的最終社會?」
「天下從數百年戰亂下走出,進行了一場徹頭徹底的大治,只為了做到老有所養、幼有所教、貧有所依、難有所助、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嗎?」
「這難道不是太平年間民眾的基本要求?」
「何以能成為大治目標?」
眾士人一愣。
初始他們臉色倒還正常,但隨即略一深思,臉色卻不由一白,等到後面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色直接變成了煞白。
他們驚慌的四下張望,眼中難掩恐懼和駭然。
他們已察覺到了問題所在!
一直以來,他們潛意識裡,都把諸子先賢之言視為了至真真理,所以聽到天下大治時,第一反應便是天下大同,因而他們提出的所有治理之策,都是為實現天下大同。
而今有人告訴他們。
諸子錯了!
他們視之為生命的諸子之學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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