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六章 析薪析薪,執斧破薪(2/2)
此番突然說破,倩娘良久不語,徐志穹岔開話頭道:「那樵夫唱的確實是好,可沒聽過他唱的曲子,也聽不太懂,你知道那曲牌麼?」
「那是古曲,沒有曲牌的,」一聽這曲子,倩娘來了興致,「他適才唱那首曲子,應是運風。」
「運風?」
「運風是流傳於運地的古曲,曲調嘹亮高亢,率直素樸,與運地之民風有幾分相似。」
「運地?」
「就是運州的古稱。」
徐志穹笑道:「那不就是我的封地?」
「正是,」倩娘連連點頭,「適才他唱的析薪就是砍柴的意思,用斧頭砍柴,集成一束,送給他心愛的姑娘。」
「送姑娘柴火?」
林倩娘點頭:「在舊俗之中,柴薪是聘禮之中必不可少的一類。」
「送柴火當聘禮?」徐志穹愕然道,「這是哪裡的舊俗?大宣的舊俗麼?」
「這是……中土的舊俗。」倩娘再度低下了頭。
徐志穹知道了倩娘今夜的謊言為何如此拙劣。
她根本不想撒謊,她是想向徐志穹暗示一些事情。
繞到後山,徐志穹看到了一片開闊的原野,原野的盡頭又是一座山丘。
石徑轉向山下,徐志穹拔出鴛鴦刃,在石徑旁的一座大樹上割下了一道刀痕。
這棵大樹足以讓兩人環抱,很適合做個路標。
沿著山下走向原野,荒草叢中出現了縱橫交錯的道路。
順著離眼前最近的道路向前走去,兩人很快看到了一座小院。
適才在山上怎麼沒看到這座院子?
或許是看到了,適才並未留意。
走到院子門口,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正在院子裡春谷。
春谷,就是將穀物放在石臼里,用搗杵把殼捶碎。
這位姑娘春谷的方式很是原始,她豎直提起搗杵,錘進石臼里,沉重的搗杵既累手,又累腰。
大宣早已用更先進的工法淘汰了這種原始的技術,就連千乘國,也至少有個踏碓來代替搗杵。
那姑娘倒是不嫌疲憊,一邊春谷,一邊唱歌。
「春谷春谷,春谷成炊,米炊未熟,良人莫催。」
這地方,人人一副好歌喉,這姑娘的歌聲不比那樵夫遜色。
倩娘聽得痴醉,徐志穹也想一直聽下去。
可聽姑娘唱了兩遍,一陣寒意再次讓徐志穹清醒了過來。
他打斷了歌聲,問一句道:「姑娘,我們是過路人,想討碗水喝。」
姑娘抬起頭,笑了。
兩條眉毛是彎的,兩隻眼睛是彎的,嘴也是彎的。
她的笑容和山上的樵夫一模一樣,好像臉上生出了五個彎鉤。
「你們是外鄉人?」
徐志穹點點頭:「是外鄉人。」
「你們怎麼找到我家的?」
「順著山路找來的。」
「你們看見我男人了麼?」
徐志穹默然片刻,笑道:「我們就想要點水喝。」
姑娘的笑容始終不變:「你們看見我男人了麼?」
當她再次重複了同樣的問題,強烈的寒意讓徐志穹萌生了立刻離開此地的想法。
可平素謹慎的倩娘,今天卻極其反常,她主動詢問那女子:「你男人是什麼模樣?」
那女子始終看著徐志穹,奇特的笑容似乎凝固在了臉上。
「我家男人是村子裡最健壯的樵夫,他在山上砍柴,砍好了柴,便回家來找我。」
女子說話的速度比那樵夫還快,徐志穹幾乎看不到她的嘴在動。
不對,不是看不到,是她的嘴根本沒動過。
倩娘指著山上道:「我們看見你男人了,他正在山上……」
徐志穹環住倩娘,扛在肩上,撒腿狂奔。
他要離開此地。
不是離開這座院子,而是離開這塊陸地。
他沿著石徑一路沖向山腰,正要往山的另一側迴轉,卻又倒退幾步,回頭看向了路邊的大樹。
適才在大樹上留下的刀痕不見了。
我走錯路了!
徐志穹大驚,沿著樹皮仔細尋找,隱約看到了一處傷疤。
這應該是自己留下刀痕的位置,可樹皮上的刀痕已經癒合,從傷疤的顏色來看,貌似已經癒合了許多年。
徐志穹沒再多想,扛著倩娘繼續狂奔,走不多遠,又聽到了那熟悉的歌聲:
「析薪析薪,執斧破薪,集薪為束,贈我良人!」
曲調依舊悠揚,但聲音蒼老了許多。
徐志穹看向了那正在砍柴的樵夫,見他身形傴僂,兩鬢斑白,儼然六七十歲的模樣。
他放下手中的斧頭,轉臉看著徐志穹,臉上依舊是那五個彎鉤的笑容。
「你們看見我家良人了麼?」樵夫笑道,「米炊熟了麼?我要回家了。」
「看見你家良人了,」倩娘答道,「米炊還沒熟,她還等著你回家。」
倩娘的聲音也出現了變化,徐志穹將她從肩頭上放下,看到她髮絲如霜,滿面皺紋,兩腮塌陷,雙眼無神,臉上帶著木訥的笑容。
徐志穹扯開發髻,看了看自己的髮絲。
乾枯的掌心之中,髮絲一色雪白。
徐志穹慌亂了一瞬間,隨即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