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4(2/2)
黑色盒子。
上面印著一串英文:Marlboro。
黎簌不認識,但憑藉形狀也猜得到,是一盒煙。
靳睿抽菸?
她和靳睿是同時動作的,一個撿起條幅,一個拿起煙盒。
黎簌更快,拉住靳睿剛撿起煙盒的手腕,壓低聲音:「你,跟我過來。」
說完,直接拽著他往自己房間走。
剛看過那個「歡迎回歸」,靳睿沒反駁,任憑黎簌拉著,走進一間屋子。
記憶里,這間過去是黎簌爸媽和黎簌共同住的。
以前黎簌的小床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張普通尺寸的雙人床,原來放小床的地方放了張學習桌,緊湊地擠在空間裡。
屋子裡沒開燈,窗口映進來的一些光線,說不清是月色還是其他家的燈火,他記憶里有很多類似的畫面。
靳睿靠在牆上,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他大半張臉隱在黑暗裡,輪廓模糊,目光漠然。
他問她:「幹什麼?」
黎簌鬆開手,後退,和他拉開距離。
其實她是有點被他嚇到了,這次靳睿回來變化太大,除了冷漠,除了愛答不理,她甚至感覺到他目光里冰冷的敵意。
感覺距離足夠安全,黎簌才開口:「你......腰上有傷口,你還抽菸。」
「所以呢?」
「昨天,包括今天在學校,你對所有人都冷淡。我問你記不記得我,你說不記得,但你記得我姥爺,他叫你吃飯,你還會過來......」
其實她有點想問,如果他記得他們小時候的事情,為什麼對她是這樣的態度?
但黎簌也是要面子的,這句話到底沒問出口。
靳睿也沒說話。
他對泠城最後的記憶,是出事的臘八節那天,北方特有的寒冷里,更冷的是人心。
在那場針對他母親陳羽的「陷害」「栽贓」「PUA」里,他的父親靳華洋拉了整個機械廠家屬樓做幫凶,也拉了泠城市做幫凶。
他媽媽很美,黎簌小時候和他玩過家家時候說過:「我長大了,希望長得像小羽阿姨,我覺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但這個「最漂亮的女人」,在她28歲到38歲,最好的十年裡,卻像一朵過了花期的玫瑰,迅速枯萎。
她變得敏感脆弱,不得不堅持吃藥來抑制自己身體裡巨大的悲傷。
聽到「泠城」這個字眼會崩潰流淚;
天氣冷一些時,聯想到北方的泠城市,她會想要吞食安眠藥片;
夢裡總也逃不出那個臘八,所以終日在哭泣。
靳睿記得,她35歲那年,已經開始長了白髮。
最後,她各個器官迅速衰竭,病死在醫院滿是消毒水味的病床上。
十年前的流言蜚語是一場謀殺,所有的人,都不能說無辜。
他們都做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黎簌,她也許也是稻草之一,
但這個「所有人」里,不包括黎簌的姥爺黎建國。
靳睿記得那個荒謬的早晨,不知道為何在他家客廳坐了一夜,說是「老闆怕夫人不安全,讓我守著」的司機,突然在早晨脫光了衣服。
然後是靳華洋的「突然」推開家門,揪著無辜的陳羽,說她出軌。並把他「被出軌」的憤怒,嚷得人盡皆知。
無從辯解,因為那位司機,在那兩年裡,確實常常跑來家裡,按照「老闆的吩咐」,幫陳羽做家務或者幫陳羽買東西晾衣服,幫陳羽接送靳睿。
早有閒言碎語,說一個司機在家裡的時候比男主人更多。
但陳羽都以為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以為司機的「老闆吩咐他不在時讓我多照顧夫人」,是她丈夫對她的愛。
7歲的靳睿能做什麼,他只能哭著幫媽媽解釋,但沒有人要聽。
那天有多少戶人家探出頭來看熱鬧?他們臉上掛著的,是同款的冷漠和幸災樂禍。
只有黎簌的姥爺,那時候老人家的頭髮遠沒有現在花白。
老人推開人群,走進去抱起小靳睿,一臉嚴肅地呵斥他的父母:「當著孩子的面,非要這麼不體面嗎?像什麼樣子!出了天大的事情,你們是為人父、為人母的人,不要在孩子面前吵,他才7歲!」
黎建國用他那隻長著繭子的大手,緊緊捂住靳睿的耳廓。
在那個嘈雜的、充滿污言碎語的清晨,是黎簌的姥爺,為面對腥風血雨無處可躲的靳睿,爭取到一絲安寧和安慰。
泠城這個地方,寒冷的空氣、吵鬧的街道、破爛的建築群和表面樸實的百姓。
一切都讓他生厭。
但靳睿唯獨,敬重黎簌的姥爺。
往事重回腦海,那些喧囂里,黎簌就站在她家門前,在人群之後,指著陳羽大聲問,媽媽,她就是那個狐狸精嗎?
靳睿那時哭得累了,視線模糊。
他當時看不清黎簌的樣子,但她那件過年的新衣服,他是認識的。
也許她只是最輕微、最輕微的一根稻草。
但失去陳羽的靳睿,仍然不能說服自己,假裝沒事地同面前的童年夥伴和平相處。
黎簌不明白靳睿為什麼沉默,只清楚看見他的目光越來越涼。
兩個人本來氣氛緊張,卻聽見客廳里,黎建國聲音愉快地在喚他們:「孩子們,開飯嘍!」
語調和他們小時候那會兒一樣,慈祥親切。
「來了。」
靳睿說完,邁著步子往外走,黎簌急急拉住他胳膊:「你幹什麼去?」
「幫忙拿碗筷。」
「......」
黎簌是不能理解靳睿言行里對她和對她姥爺的差別待遇的,也想不明白,只能警惕地蹙眉,「你學壞沒人要管,不許打我姥爺什麼主意!」
他還成了壞了?
靳睿諷刺一笑,推開門出去。
客廳里有孜然肉片的香氣,黎建國做了幾樣小菜,還煮了一份湯。
黎簌家餐桌很小,椅子也有些吱嘎響,但食物的溫熱,讓這裡不顯雜亂,倒覺溫馨。
外面寒風呼嘯,廚房窗上鋪開一層蒸汽。
黎簌坐在靳睿對面,看他低眉順眼似的,展露出一點小時候的乖和黎建國在說話,她把嘴裡的脆骨丸子咬得咯嘣響,給楚一涵發信息,真誠發問:
【為什麼狗也會有兩幅面孔呢?】
這頓飯吃得她氣不順,吃過飯靳睿去廚房幫黎建國刷了碗,黎簌在客廳聽著,黎建國問他怎麼是自己一個人回來。
不知道是水聲太大,還是沒人回答,黎簌什麼都沒聽到。
隔了片刻,她聽見姥爺沉重地嘆了一聲,然後問:「當年的事情,最後解決得怎麼樣?你媽媽她,還好麼?」
這次靳睿說話了:「不是很清楚,她在另一個世界。」
黎簌最開始不是很明白這個「另一個世界」的意思,一直到靳睿洗完碗,水流聲停下,拎了書包要走時,她才反應過來。
另一個世界會不會是......
去世了的意思?
靳睿離開黎簌家,單肩背上書包,從兜里摸出煙盒,熟練地敲出一支,叼在嘴裡。
整棟機械廠家屬樓籠在黑夜裡,他看著挨家挨戶亮著的窗,去摸兜里的打火機。
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在生活。
只有陳羽離開了這個世界。
身後有推開門的動靜,有女聲帶著哭腔喊他:「靳睿!」
他沒摸到打火機,叼著煙,回身,卻看見黎簌眼睛通紅地追出來。
小姑娘眉心緊緊蹙著,幾步路程,跑得急,絆在過廊里一截老舊凹塌的邊緣上,踉蹌著差點摔倒,直直衝著靳睿衝過來。
有那麼一個瞬間,「舊仇宿怨」都不在腦海里。
他只是下意識扶住撲過來的人,嘴上淺咬著的煙都被她撞掉了,聽她揪著他的衣服領子,急切征問,「小羽阿姨,你剛才說小羽阿姨出了什麼事?另一個世界是什麼意思?!」
靳睿很想諷刺出口:
當年你們所有人不分青紅皂白地討伐,要的不就是她崩潰麼?
但他垂眼看著黎簌,她那雙眼睛裡淤滿淚水,強忍著沒哭而已。
有些犀利的言語偃旗息鼓,那隻揪著衣領的手沒鬆開,靳睿順著她的力度弓了背。
聲控燈滅掉,光線更暗,靳睿怕嚇著她,皺眉跺了一下,等光線重新亮起,才開口:「她去世了。」
晚上回家,黎建國問起她的眼睛,黎簌說是沒睡好。
媽媽說過會打電話過來,黎簌做過作業,守著手機等到夜裡12點多。
只有趙興旺發來一個連結,「笑話100則」。
她沒看,但楚一涵也很快發來消息,和黎簌吐槽:
【趙興旺這個傻叉,大半夜發什麼笑話,我笑得睡不著!】
楚一涵和趙興旺也是髮小,從幼兒園就認識,小學初中都是同班。
住得也近,就住對樓,平時吵鬧的時候很多,但也算是感情好的另一種表現。
不像她和靳睿......
坐同桌都不說話。
這叫什麼?
黎簌用她困到模糊的意識,和不怎麼高的語文水平想了想,只想到「同床異夢」這麼個不恰當的詞兒,然後睡著了。
第二天聽到廚房動靜,黎簌睜開眼,第一時間去看手機。
媽媽果然沒有發來任何信息,也沒有未接來電。
說不清多少次了,答應打來的電話,似乎永遠也等不到。
家裡的老油煙機不怎麼靈敏,廚房的油香順著門縫溜進臥室,黎簌一下子坐起來,邊穿衣服邊對著門外喊:「姥爺,您是不是炸麻團啦?」
黎簌喜歡黎建國的麻團,起床都比平時早了半小時,洗臉刷牙套上校服,歡歡樂樂地往客廳跑。
一盤子剛出鍋的芝麻團從廚房遞出來,金黃金黃。
「樓下你趙姥爺那家送來的豆餡,挺不錯,我就炸點麻團吃。」
小姑娘披頭散髮,皮筋還咬在嘴裡,手已經放開馬尾辮,伸了手就要往盤子裡拿,被黎建國躲開。
「姥爺,我洗了手的!」
「這盤不給你,去給靳睿送過去,讓他吃一點。」
大清早聽見靳睿的名字。
晦氣!
黎簌撇撇嘴,挺不樂意:「我才是您親親的外孫女啊,怎麼做了好吃的您只想著那隻——」
在老人面前,狗來狗去的不好,免不了一頓教育,黎簌話到嘴邊緊急剎車,改了個口,「——呃,只想著外人啊?」
「我看他每天早晨走得挺早,家裡又沒大人在,餓著肚子上課可不行。學習是費腦力的事兒,肚子裡沒東西,大腦沒營養。你也是,以後早晨早點起,像今天似的,上學也不用跑,吃飯也能吃好,上課才能專心聽,不餓肚子不走神兒......」
黎簌怕聽嘮叨,趕緊接過盤子:「我送我送,我這就送過去。姥爺,您給我的可不許比給他的少!」
「行嘞,快去吧,涼了塌了不好吃。」
和靳睿家就幾步路,黎簌也沒穿外套,就一件帽衫,換了鞋往出走。
其實心裡還是有些為難的,她和靳睿的關係,現在屬於兩清。
買牛奶的事兒,他應該是覺得她是因為他媽媽去世哭的,過意不去,才不得已為之。
她也把錢塞他書桌堂里了,這是誰也不欠誰。
但她現在要端著一盤麻團過去......
雖然是替姥爺送過去的,也還是覺得自己在氣勢上立刻矮了人家一等。
違背了她「兩清」的初衷。
外面冷風襲襲,黎簌縮了縮脖子,不情不願端著餐盤,繞過門口黎建國囤積的幾十顆大白菜,走到靳睿家門前。
門邊的牛皮紙袋子裡,放著垃圾。黎簌掃了一眼,最上面是一個被捏扁了的啤酒易拉罐。
不想敲門。
想轉身就走。
正心煩著,裡面突然傳出一陣電話鈴聲,嚇得黎簌一激靈,手裡的麻團差點從盤子裡滾出去。
她這邊才穩住動作,聽見裡面有人很不耐煩地「餵」了一聲,然後有女人大聲質問,「靳華洋在哪兒?」
靳睿語氣裡帶著嘲諷:「你問我?」
他邊說邊拉開窗簾,黎簌連忙轉身,風聲從耳邊呼嘯,電話里的一些言語掩蓋在拉窗簾的聲音里。
她只聽見電話里的女人接近癲狂地叫「兇手,你就是兇手」。
黎簌大步往家裡走,出門時她沒關門,直接閃身進去。
心臟怦怦跳。
兇手?
她腦海里抑制不住地想起靳睿腰上的傷,覺得自己聽到了不該她知道的、危險的事情。
靳睿在學校里表現得很孤僻,不合群,但成績應該是不錯的。
有那麼幾次看過去,黎簌都發現他並沒聽課,但老師叫他起身時,他沉默地看兩眼黑板上的題目,仍能對答如流。
這和黎簌他們這種,被叫起來,慌亂翻教材也找不對答案的學渣,明顯不是一個水平。
可是「兇手」這個詞,太嚴重了。
黎簌長大之後,生活里最近的一次打架,還是高一時候趙興旺和人在籃球場的衝突,學校給了兩方人員處分。
也就是鼻青臉腫的程度,遠不會見血。
她端著那盤麻團,在門口愣了半天。
「哎呦?怎麼還沒送過去?」
黎建國拿了新炸出鍋的麻團從廚房出來,看見黎簌臉色不太好,還以為她是和靳睿還在鬧彆扭,不肯去。
老人拉著她到餐桌邊坐下,笑著:「靳睿走的時候,不是哭了半個多月麼,現在回來了,怎麼不搭理人家了?來,先吃麻團,熱的好吃。」
黎簌拿紙墊著捏起一個麻團,悶悶咬了一口:「姥爺,我總覺得,靳睿變了很多......」
黎建國坐下來,蒼老的手拍了拍黎簌的肩,語氣嘆息:「變是肯定會變的,畢竟這麼些年啊,他家裡肯定是不太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