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追擊(1/2)
「事到如今,我覺得咱們都該清醒清醒了。」
一篇洋洋灑灑的祭文過後,劉禪再次打破了寧靜,緩緩的對著眾人說道:「此時曹魏勢大,這麼多年下來,國家淪喪、壯士失節。說什麼榮辱與共,說什麼同甘共苦,無非是大勢所驅下的正常反應罷了。所謂忠義也不過是窮途末路下的不堪受辱誓死一搏,至於說什麼家國情懷仁孝禮儀,這人都死了,其實哪還能想到那麼多?不過一葉浮萍隨風漂泊......畢竟這事往小了說,人之常情四個字便足以概括;往大了說,也可以為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但是諸卿!」
劉禪提高了音量,站在帳中,繼續四顧而言。「我剛剛在帳中想了半日,卻是忽然醒悟,自己其實想多了……因為咱們君臣之間,不應該本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嗎?相互之間反而無須什麼言語了!對否?」
「當然,咱們君臣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今日不妨敞開了天窗說亮話。」劉禪冷冷出聲。「索性不管你們如何,先給你們一句話:我劉禪便是死,也只會披堅執銳死在沙場上。」
「明著告訴你們!朕今日來此便沒打算活著回去!」劉禪愈發冷笑:「你們這些有本事的、有能為的,今日便看著你們施展。」
董允半跪著捧著祭文,卻又幾乎落淚:「陛下何至於此?臣等無能……」
「我可以無能,敵將可以智勇兼備,但你們卻不可以無能!」劉禪卻轉身厲聲相對。「若你們都無能了,我拿什麼去興復我漢室江山?!
想那曹魏司馬懿,世家出身,兵馬嫻熟,明天象,知戰機……如此人物,已經堪比古之名將了!而我區區劉禪,生於安樂,長於安樂,自幼養於成都繁華之地,成年後盡孝讀書,何曾會打過仗?!若不倚仗你們,我可有半分勝算?!高祖能勝項羽,靠的是蕭何、張良、韓信,不是他自己!若讓高祖與項王各領十萬兵,一決勝負,他早死一萬次了!」
帳中呼氣連連。
「至於曹魏本就勢大,吾等局勢本就艱難,說來說去無非是一灘爛泥罷了,說什麼無能?!」劉禪簡顏色越厲:「你們都在這裡紅口白牙說自己無能!可曾指著燈火看看你們前面躺著的這個人!你們難道不知他是怎麼死的嗎?啊?你們不知道嗎?」
此言一出,帳中的文武卻是一度色變乃至最後搖搖欲墜,全部俯首於地,渾身顫抖。
「國家如此淪喪之時,尚有無數英烈前仆後繼,誓死忘我,敢去死節。甚至還有相父這等夙夜憂嘆,活活累死在任上......且不提過往種種,你我君臣,是非對錯總該心知肚明吧?也總該知道何為羞恥吧?」
這話很重,眾人還未哭罷,卻又來請罪。
「不用請罪。」劉禪理都不理,居然指向了從王平進來後就被架著的兩個人,「我連楊儀和魏延都不罪,哪裡要去罪你們?」
劉禪怒氣勃發,失態之論不停,而被點名的楊儀和魏延卻在聽到這話後直接癱軟在地上,痛哭不已。
卻是因為此為劉禪到了五丈原後第一次明確表達了對他們的處置意見。
「說這麼多,只是想告訴你們,或許有一日,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將是白費,或許那時你死了,我死了,大家都死了......這片天地不再有我漢室之人,大家都看不見了。」在短暫的寂靜之後,劉禪指了指帳中的其他人,又指了指自己,緩緩道:「屆時,我們也能給自己的過往寫一番簡短的祭文:我們已竭盡全力——而不是我們曾可以做得更好。」
而劉禪卻不等眾人言語,更懶得理會,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手,氣喘吁吁:「你們還有什麼想說的,儘管說來。」
所謂亂拳打死老師傅,劉禪這樣一番不按常理出牌的激烈言辭卻是徹底擊垮了在場所有人的心理防線,幾乎所有人都已經恍惚茫然,以至於目光游離起來。便是最為囂張跋扈、氣量狹小、不能容人的楊儀此時卻也是掙扎著爬到劉禪腳下,抓著他的袍邊,不住地高呼陛下。
「楊卿,你知我氣在哪裡嗎?」劉禪低頭來看其人,緩慢的語速像是舉起的利刃。「你們如何爭權、如何排除異己、如何貶低他人造謠生事,我都不氣。唯一氣得是,明明你們都是聰明人,明明你們都知道丞相即將逝去、都清楚我大漢天下危在旦夕,還要在那裡裝作不知......楊卿,我之前便說過你是個讀書人,讀得是哪般書?明得是哪番道理?」
「陛下,臣錯了,臣錯了,臣錯了......」楊儀只是苦苦哀求。
見其如此,劉禪深呼吸一口氣,卻是再度轉向董允。「侍中。」
「臣在!」董允一個激靈,捧著那篇祭文便大聲應是。
「給相父的諡號我已經想好了,卻不必再等著回成都了,你且記下稍待後與祭文一道發傳天下。」劉禪凜然相對。
董允趕緊放下手中的祭文,執筆等候。
「司我大漢丞相、錄尚書事、武鄉侯諸葛亮既經緯天地之才,下能恩澤黎庶、上且誠心王事曰忠,又有剛強直理之氣,進則威強敵德、退則刑民克服曰武,故而當諡『忠武』!」
董允下筆不停,在場眾人落淚之餘居然紛紛釋然。
須知諡號這東西完全是是依據死者生前的行跡、功勞而定的,並被賦予了一種明善惡、寓褒貶的含義。
而在諸葛亮這裡,武是必須有的,而忠也是大臣諡號里最上等的一個字。
兩相搭配,既能體現其人忠於王事,也能表彰其昭昭武功,無疑是相當合適了。
言罷。
劉禪便不再多言,再回頭看了眼塌上的人後,居然直接轉身出帳不停,其利落之態驚得一旁的黃皓乾脆沒反應過來,等到其人走出大帳的時候才堪堪追上。
來到帳外後,卻是叫過了侍衛拉來一匹馬,奔著此前王平的方向就追了過去。
帳內自是一片慌亂,前將軍袁綝一邊向帳外搶去一邊直直高呼:「還楞著作甚?楞著作甚?你們這一群呆頭鵝!要是陛下今日再受了傷,你們有幾個頭夠砍的!幾個頭夠砍的?混帳!混帳!!」
這時,其他人才反應過來,卻都是連滾帶爬,一點儀態都無地狂奔出帳。
遠處大雨中的士卒看得出奇,今日颳得什麼風,這小小的帳門口居然擠了一堆將軍?!
建興十二年的八月末尾,夜半之時,曹魏偏將軍、關內侯夏侯霸冒著瓢潑大雨帶著一行十餘人悄悄地從北岸渡過湍急的渭水抵達五丈原。
渭水是黃河的第一大支流,發源於甘肅渭源縣的鳥鼠山,再由潼關匯入黃河,蜿蜒千里,經久不息。
數十年間,魏蜀兩國便沿著河岸爭相廝殺,遠遠望去,這千里河堤不知埋了多少白骨。
一處坡下,夏侯霸狠狠地摸了把臉上的雨水,仔細去看。
他們渡河過後便一路小心,借著天色和雨勢,已經摸到了原邊。
下一步便是上原。
可蜀軍防衛森嚴,他幾度查看,都沒找到什麼可趁之機。
非但如此,心中忽然有一股不安的情緒瀰漫開來,使得其人愈發兩難。
「再等半個時辰,如果還無機會,便掉頭回去,雨夜巡邏如此不綴,諸葛村夫必然無事!」
夏侯霸暗下決心。
卻又吩咐身邊人跟著他轉移到二十步開外的另一處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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