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敢問蒼天(2/2)
簡單的概括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君父從倫理上來說便是全天下地位最高、輩分最高的人。
可現在這樣一個人說出這樣一番話,卻是極大的衝擊了董允等人的內心。
實際上,其餘所有人都在劉禪這番話後做出了最激烈的反應,俯首流淚的不說,最崩潰的董允乾脆直接下跪叩首不停!
這不是什麼反對不反對的,只是身為君父的劉禪第一次將所有的事情擺到了檯面上而已……
不過這麼一折騰,到了最後,截止到目前劉禪想說想做的所有的事情,基本上全都說完做完了。
「陛下此決心天地可鑑。」諸葛亮在閉目沉默了一會後,卻是睜開眼睛,為這件事畫上了一個句號。
且說,暫且不論前三件事情,就論這最後一件。
諸葛亮看似在問往後國策,實際上還不是在給劉禪一個立威的機會?
不過,若只如此,劉禪對這位「武廟十哲」最多便只是敬佩尊重,也不至於如此失態,真正讓他產生這多次衝動的原因,其實還是在於對方今日的態度。
從他進帳表明身份起,其人近乎是完全配合劉禪。
說白了,劉禪此來也就是五丈原的掌控權,對方有稍微實質性的推脫與要挾嗎?
沒有!對方甚至主動做出了交接!
甚至在最後也是強撐著病體出帳。
他甚至沒有詢問,也不敢詢問,劉禪會不會接收了兵馬後,等局勢一安穩便帶兵回返成都,棄了他苦苦守了大半年的五丈原。
這簡直有些卑微了。
當然,這和興復漢室的希望相比,又似乎什麼都值得。
劉禪可以肯定,諸葛亮見到自己過來,一開始是驚訝,到現在則完全是開心振奮,慷慨激昂的。
但是這種感情來得太晚,別人也不懂,只有他們二人之間稍能意會。
「陛下今日著實讓我刮目相看。」諸葛亮抬頭望天,卻是輕輕嘆息:「不過這麼好的天居然無月。」
「相父還在意這個嗎?」劉禪也收斂情緒,上前扶住他:「有月無月,今日都是滿月,二八二九,此時都是中秋。」
「陛下此言甚是。」諸葛亮嘆息一聲。「老臣這一輩子便如今晚的夜色一般,不知何時起,這天便黑了。
漫天的烏雲遮住了日月,山雨襲來,天塌地陷。
茫茫然不知從何而起,遍地的風雪,滿面的刀劍。
數十載征戰,從東到西,自南向北。
千萬里道路,仰頭是天地,俯首是乾坤。
青山處處埋白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沒曾想到最後卻空乏一身,白卻了鬢髮,卻沒能了卻了王事。
先帝啊先帝,臣老了,臣累了,臣走不動了。
臣不過一屆朽木,哪裡便做得了這大漢的擎天玉柱?
先帝啊,臣有愧,卻是愧不敢見你啊,不敢見你......」
他人聞言各自流淚不提,劉禪鼻中微酸,卻又勉強止住,繼續維持嚴肅神態,直到諸葛亮興畢,卻是對著劉禪微微笑道:「今日失態之處還望陛下見諒,不過確已心滿意足,恕臣年老,請歸去歇息。」
「相父且去。」劉禪心中顫動,卻只能即刻束手躬身,率群臣行禮。
而一旁自有醫者上前扶起其人,並在眾人矚目之下從高處轉回大帳,直到消失不見。
過了大約不到半個時辰,仍然站在原地的劉禪便得到了消息,大漢丞相、錄尚書事、武鄉侯諸葛孔明於剛才病逝榻上,時年五十四歲。
卻聞醫者來言,丞相閉目前雖三呼「先帝」,卻是面帶笑容而亡,讓人不能理解。
而劉禪聞得此言,先怔了片刻,腦海中遍地的思緒在這一刻全部停滯,宛若時間暫停,卻是不知為何,只覺得有一股什麼東西砸開了他的心肺一般,卻是踩著腳底下的黃土,迎著五丈原的秋風,一時淚水居然控制不住的滴落下來,繼而又覺得氣息難平,痛徹心扉,便乾脆放開一切,如洪水沖開閘門一般放肆大哭起來!
而自劉禪以下,在場所有的文臣武將無不是涕淚俱下,儀態盡失。
說白了,諸葛亮這麼些年下來,這裡面站著的、跪著的人里又有哪些沒有受過他的恩惠,聆聽他的教導?
甚至很多人根本就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無論思及過往種種,以後種種,心中那股情緒卻是不得不發泄出來,甚至以頭搶地,想要隨丞相一道而去。
正於此時,天空中竟似感受到這股空前哀意,居然淅淅瀝瀝地飄下了小雨。
倏忽,一聲暴雷炸響,雨勢轉大,卻有人瘋一般的仰天怒吼:「丞相!是你嗎丞相!丞相!是你嗎!」
無人做聲,無人回答。
只余滔滔濁流,水漫大地。
有道是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劉禪便站在這漫天雨幕下,抬首凝望,後世之人,敢問蒼天,丞相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