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2/2)
而聽到段相雲說起道德經,東陽道人那略帶緊張的神色頓時輕鬆不少。
道祖那本道德經他精研一生,不敢說超過世間所有修道之人,但超過眼前這個小輩應該問題不大。
這段相雲若是以其它經典中的觀點來辯駁他,他可能還會擔憂一下,可如果是以道德經里的內容來反駁他,他有一萬種說法來證明他是對的,而段相雲是錯的。
東陽道人有這個自信!
「你說,我在聽。」
心情大好之下,東陽道人也越發和善。
「前輩所言大道是無有之象,是宇宙洪荒,是天地萬物,是道法自然,是眾妙之門!毫無疑問,前輩的大道,確實很大,大到包容萬象,包羅萬物。」段相雲面對眾人目光,侃侃而談道。
「但晚輩所看到的大道,卻很小。」
段相雲目光澄澈,淡然的對上東陽道人的目光。
「大道很小?」
東陽道人一愣,台下看客也是一愣。
大道很小,那還算是大道嗎?
「沒錯,很小。」段相雲平淡的點了點頭,然後豎起一根手指,指向了自己的胸口。
「小到,只存在這裡。」
蘇幕眉頭一挑,讚嘆道:「有意思。」
而東陽道人與台下眾人一樣,眼中皆是閃過一縷茫然:
「什麼意思?」
「前輩說道德經中最能體現道祖所見大道的是兩句話,可在我看,最能體現道祖所見大道的,其實只有兩個字。」
「哪兩個字?」
段相雲微微一笑:「道與德!」
「道在頭頂,人人仰望;德在心中,便是道由心生。」
「那位道祖與聖人為至交好友,道祖與聖人聯手寫出太上三元立心經之後才寫出的道德經。道祖將『道』與『德』都放在了一起,足以說明德的重要***要窺見大道,便要先修自身德。」
「而如今,道德,道德,人人都在修道,又有多少人在修德呢?」
段相雲神色認真的看向東陽道人,輕聲詢問道。
「修道……與修德?」
東陽道人身體晃了晃,再次站穩後低語喃喃。
段相雲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他心中炸響,之前還自信滿滿的心如今已經劇烈動搖。
他若是想反駁,完全可以有大把大把道理可以拿來說,他這一生修道自然不是白修的。
段相雲所說的這番話也並非全無漏洞,比如所謂的「德」是什麼?是儒家的浩然?還是心中道德?還是說與「道」之一字同樣無法琢磨的更高層次的存在。
可如今的東陽道人沒有反駁,因為隱隱間,東陽道人竟然覺得,段相雲說的是對的!
他在東月湖修道一生,日夜鑽研道德經,可如今一生將盡,他覺得自己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而那他鑽研一生的道德經同樣來到了一個瓶頸處。
東陽道人之前並不知道自己遇到的瓶頸是什麼,只覺得是自己的天賦不夠,可如今在聽過段相雲一番道論之後,東陽道人才依稀察覺到了一絲靈感。
段相雲所說的論道就連段相雲自己也並不能訴說完成,只是一個論點,一個發現,一個思路,一個火苗。
可正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點火苗卻給了東陽道人一絲靈感。
東陽道人有預感,如果他能夠抓住這絲靈感,閉關苦修最多五載,他必能碎裂金丹,結成元嬰!
可是……
東陽道人不知想起了什麼,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緊握的雙手無力的鬆開,眼中升起的興奮火焰也漸漸熄滅成落寞。
「是我輸了。」
東陽道人雙手交叉,心悅誠服的向段相雲作揖認輸。
「贏了?段相雲贏了?」周圍看客頓時一片譁然。
翻轉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以致於他們都有些沒看明白就結束了。
「太玄城的道修還是厲害的,雖然只是論道,可那東陽真人即便在整個玄天州都算得上有名,之前更是論道贏下了紫霞觀與撫雲觀,如今卻栽在了段相雲手裡。」
「嘖嘖,經此一役,這長松觀算是狠狠張臉了,之後怕是真能擁有太玄第四觀的名頭了。」有人感嘆於太玄城未來的變化。
「此子不容小覷啊。」有人則感嘆於段相雲不愧是曾經讓玄天宗都主動邀請的天才。
台下眾生百相,各有各的考慮,可台上贏得論道的段相雲卻沒有絲毫開心與雀躍,此時卻反而一臉哀意的看向面前的東陽道人。
「東陽前輩……」段相雲遲疑開口。
其實剛剛那番道論,他自己都不算很有信心。
比如關於「德」之理解,他自己也是雲裡霧裡,也是處在瞎子摸象過河的階段。
只是段相雲知道自己這個方向應該是正確的,但若是想要悟出一些東西,沒有時間與境界的積累是遠遠不夠的。
這場論道能贏,完全是東陽道人主動放棄的緣故!
東陽道人衝著段相雲輕輕搖頭:「是你贏了,是貧道輸了。」
然後東陽道人掃視了一眼台下眾生,又環視了一圈繁華盛景的太玄城,嘴角掛著一絲苦澀的笑意:
「只可惜沒有早點來,如果能早點來,早點遇見你的話,說不定……」
東陽道人沒有說下去,因為現在再說這些話,已經毫無意義了。
段相雲沉默,他知道東陽道人的意思。
可早點來其實也無用的,因為這個道論他也是剛發現不久,東陽道人即便早點來他也無法給予對方破境的靈感。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東陽道人感嘆道。
悟了一輩子的道,到頭來卻悟了個「造化弄人」出來,這本身何嘗不是一種造化弄人呢?
「罷了罷了,便如此吧。」
東陽道人之前還紅潤如嬰兒般光滑的面龐,此時竟陡然蒼老了不少,身軀也微微佝僂,意興闌珊,仿佛瞬間蒼老了幾十歲一樣。
「好厲害……」
白悠悠眼睛亮亮的,原來在太玄城裡還能看到如此精彩的事情嗎?
雖然對與道家道論了解不多,可白悠悠還是看的津津有味,覺得很有意思。
「確實挺有意思,只是我更想看比武招親來著。」蘇幕也是意猶未盡加三分遺憾的笑道。
比起玄玄乎乎的論道,蘇幕對傳說中的比武招親可是更感興趣的。
不過玄天州這種氛圍,真的會有人跑太玄城來比武招親?
蘇幕持懷疑態度,真不怕找個太上忘情的傢伙出來?
「蘇幕哥!」白悠悠紅著臉喊了蘇幕一聲。
什麼比武招親,娘親說過,嫁人是女孩子一生最最最重要的大事,怎麼能靠一場比武決定呢?
「不過蘇幕哥……」白悠悠臉上紅暈退去,餘光看到那走下擂台離開的東陽道人,忽然遲疑開口。
沒了樂子看的蘇幕剛想轉身離開,聽到白悠悠的聲音後又停下腳步。
「嗯?怎麼了?」
白悠悠猶豫了一下,還是抬頭看向蘇幕:「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那個老爺爺離開的背影,總覺得心中有一些悲傷的感覺。」
白悠悠雙手緊握,努力描述著心中的感覺。
「就好像……看到一條嚮往大海的魚兒,獨自躺在逐漸乾涸的小溪中一樣。」
蘇幕神色微微一動,轉頭看了一眼離去的老者,再看白悠悠時,蘇幕眼中已是恍然。
白悠悠這是察覺到了東陽道人壽元將近?
水是萬物生命的起源,所以作為司水之神轉世之身,白悠悠也能依稀感受到其它人的生命流逝?
白悠悠沒有感覺錯,論道結束後,東陽道人的壽元確實已經所剩無幾,可能是明天,也可能下一瞬便會死去。
只是蘇幕並不在意,因為大道之行,每時每刻都有無數修道之人死去,死法還各種各樣,蘇幕自然不會關心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不過蘇幕還是多問了一句:「除了悲傷,還有什麼感覺嗎?」
人都會死,只要不想死,每個人在臨死時都會不甘與難過。
白悠悠猶豫了一瞬,似乎在回憶。
片刻後,白悠悠目露悲傷的輕聲道:「還有……遺憾。」
遺憾蹉跎一生,無緣得見大道。
白悠悠不認識那位東陽道人,只是看著老人如此落寞的帶著遺憾離開,不由得也心中有一些難過。
「這樣嗎……」
蘇幕想了想,最後笑著一拍手。
「行吧,那就走吧。」
「誒?去哪?」白悠悠看著蘇幕哥帶著自己向那位即將消失在街尾的老者追去。
蘇幕笑了笑,沒有說話。
東陽道人如同一個凡間老者般,沒有動用神通,只是一個人步履蹣跚的走在太玄城中,安靜的穿過層層小巷,走一走,看一看,然後來到城河匯聚成的小湖旁。
東陽道人記得,這片湖應該是叫「醉夢湖」,取自「三生醉夢,六月涼秋」。
雖不是他熟悉的東月湖,可這醉夢湖竟與他此時的心境意外的相合……
東陽道人望向那無人的湖中庭廊,微微思索了一瞬,便邁步走了進去。
隨意找了個僻靜之處,東陽道人坐下後,欣賞著眼前雲邊孤雁,水上浮萍的悠悠之景。
沒有金丹境修士的強大,只有一個老者的疲憊。
不只是身體上的疲憊,還有心靈上的。
回顧他這一生,好像什麼都做過,又好像什麼都沒做。
為了悟道,他自壯年時便一個人獨自隱居於東月湖中,無道侶,無兒女,唯有一本道德經與他相伴此生。
可如今再回想起來,好像他這此生也就如此了。
東陽道人從戒指中拿出那本自己曾無數遍翻閱,如今早已發黃破舊的道德經。
數十年前,就是因為這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本書,被書中之「大道」所吸引,所以才毅然決然決定修道。
如今一晃幾十年過去,他也從當初的年輕修士變得垂垂老矣,即將塵歸塵,土歸土。
可當初許下的「有朝一日,我必觀書中大道」的誓言卻依舊沒有實現。
「這麼想來,終究還是有些遺憾,有些不甘呀……」
東陽道人將道德經平放於膝蓋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湖上清風吹動著他花白的鬢髮,心也漸漸變得平靜下來。
雖有遺憾與不甘,但也無可奈何,既然如此,東陽道人也只能接受了。
只是正當東陽道人打算就這麼等待生命之火熄滅時,一陣微風晃動,東陽道人猛的睜開雙眼,雙目凌厲如林中猛虎,數張符篆夾在指尖,體內靈力狂涌,隨時準備出手。
只是當東陽道人看清出現在眼前的兩道人影時卻是一愣。
一個青衫少年?一個模樣精緻的小女孩?
「你……」東陽道人剛想開口卻被無情打斷。
「算你運氣好。」蘇幕笑道。
「你不是想看一看大道嗎?我便將大道送於你一觀!」
說罷,蘇幕也不在乎東陽道人那懵逼的神色,食指探出,輕輕點在了東陽道人的眉心處。
太華朝雲,河漢悠悠,大道垂暮入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