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失意之時莫要失態,且為我溫一壺茶(1/2)
蘇幕看著樓下的那懷抱殘破的布熊,咬牙跪地的少女,以及周圍那冷漠的看客們,輕笑一聲後開口:
「你覺得,世界上是好人多還是壞人多?」
浮攸轉過頭,他意識到蘇幕這是在問他。
不假思索的,浮攸直接肯定道:「一定是好人多。」
「為什麼?」
蘇幕感到有趣,他還以為浮攸至少會想一下呢。
浮攸沒有絲毫猶豫,神色認真道:「因為我遇到了李爺爺,遇到過院長,遇到了蘇兄你,所以我相信世界上好人多!」
即便浮攸是天煞孤星,即便浮攸遭遇過種種不公,即便浮攸親眼見識過望南村的慘劇,可當問起浮攸是否相信人性之善時,浮攸的回答一定是「相信」。
蘇幕一愣,笑了笑:「其實在我看來,答案是都不多。」
一旁的烏鴉小聲嗶嗶:「其實我覺得是壞人多來著。」
蘇幕沒去搭理烏鴉,只是繼續說道:「在我看來,世間最多的是善的有限,卻又壞的不夠徹底,是心中有著一點點的善良,卻也有著一點點的惡意的平凡人。」
說道這裡,蘇幕指了指樓下那群人。
「就好像如今圍繞在那女孩身邊的這些人一樣!」
這些人感嘆於女娃小小年紀卻如此命苦,竟流落至此,連為母親下葬的錢都沒有,紛紛向女孩投去悲憫的目光。
可如果想讓這些人大發善心的從腰包里拿出一文錢贈予女孩,卻又會被這些人無情拒絕。
這些人之所以圍在這裡,只是因為這種事對於這普通小城的百姓來說也算稀奇,酒足飯飽之後過來湊個熱鬧,之後再將這裡的事添油加醋當作飯後談資。
至於那孤苦伶仃的小女孩是生是死,誰又能幫小女孩為母親下葬,誰又在乎呢?這些人頂多幫小女孩罵一罵那無良地主。
畢竟不是小女孩不想直接為母親下葬,只是誰也不知道即便是荒郊野嶺的土地,又屬於哪位地主,哪位員外。
白悠悠跪在地上,被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打量著,身體隱隱顫抖,下意識的想要依靠母親。
只是當白悠悠扭頭看到被草蓆捲起來,躺在冰冷地上的,只漏出一雙慘白腳踝的屍體時,卻還是默默將頭轉了回來。
以前她遇到任何不開心時都可以邁進去哭訴的懷抱,如今再也已經張不開雙臂。
強忍住發酸的鼻子與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白悠悠忍住心中悲傷,只是緊緊抱住懷中布熊,跪倒在地上,再一次無聲向眼前眾人磕頭乞求。
至少,至少請讓母親有一口體面的棺材下葬……
「女娃,你這不行啊,說點啥呀,只是跪著誰知道你要什麼?」正在這時,人群中一道充滿惡意的聲音響起,帶著戲謔與玩弄。
「莫非你是個啞巴不成?」
人群傳來一陣稀疏的笑聲,如同蛇群吐信一般。
白悠悠臉上浮現出一陣陣的掙扎,然後也只是撿起碎石,在地上寫下一行字。
「求求你們,請……請幫幫我,我只想……只想為母親下葬!」
白悠悠的字跡雖然稚嫩,可卻清秀端莊,讓人賞心悅目。
「喂喂,不會真是個啞巴吧?」
之前那充滿惡意的聲音再次響起,走到女孩面前。
周圍其它百姓看到這個人影,眼中下意識的浮現出一絲畏懼與厭惡。
張二麻,十里八街有名的潑皮無賴,自小便是孤兒,遊蕩在邵陽城的街頭,一直都是幹著各種偷雞摸狗的事來維持生活,也一直被人所不齒與厭惡。
可後來這張二麻卻因為狗屎運,意外撞見了一樁機緣,吃了一枚靈果,竟由此修成了築基境修為。
築基境修為雖然在邵陽城無數修士中只能說是墊底中的墊底,螻蟻中的螻蟻,可對邵陽城普通百姓來說卻是不可違抗的存在。
之後這張二麻還加入了紹陽城鐵拳幫,當了鐵拳幫的打手,便更加肆無忌憚,無所顧忌。
平日裡張二麻專門以做盡惡事為樂,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仿佛要將當年在邵陽城街道上受過的冷嘲熱諷統統加倍還回去一樣。
而鐵拳幫在這小小紹陽城也算是地頭蛇般的存在,所以這張二麻作為鐵拳幫的打手,加上平日裡出手最是毒辣,每次對其他人出手都仿佛豁出命一樣敢打敢拼,久而久之便也無人敢惹。
只見眾目睽睽之下,張二麻猙獰一笑,然後狠狠一腳踩在了白悠悠那嬌小的手背上。
眾人一片譁然,沒想到這張二麻對個小女孩都下手這麼狠的!
你個築基境體修欺負一個十二三的小孩子,你還是不是人了?
但這群人心中菲薄歸菲薄的,但要說有誰敢站出來阻止,那大家也只敢在心裡菲薄一下了。
他們只是普通老百姓,怎麼敢惹這個凶神?
而白悠悠此時只覺得右手傳來一陣如同骨裂一樣的劇痛,努力的想要將手抽出來。
可張二麻只是壞笑的看著腳邊如同螻蟻般掙扎的女孩,裂開嘴,露出森寒的牙齒,笑容戲謔而玩味,如同貓捉老鼠。
當年他為了半個落地的饅頭向人乞討,那人也是如此踩在他手上,如此捉弄於他,還說了那句讓他如今也依舊記在心底的話。
「求我啊,只要你求我,本大爺出錢幫你安葬你母親也不是不行。」
張二麻看著女孩那因為疼痛而顫抖的身體,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快意。
然後張二麻便看到了白悠悠那即便因為疼痛都不曾放開懷中布熊的左手,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區區乞兒,也配擁有屬於自己的玩具?他當年可是與老鼠野狗爭食,不敢奢求一點玩樂!
這傢伙又怎麼配?
張二麻抿起刻薄的嘴角,加重了腳上力道,終於迫使女孩痛得鬆開左手。
而此時的張二麻子也瞅準時機,一把抓過那本就破爛的布熊,然後在女孩絕望的眼神中冷哼一聲,滿不在乎的將布熊直接撕成了粉碎!
雪白的棉絮在白悠悠面前滿天飛舞,一如那年冬天,她在開心玩雪之時,母親微笑著向她招招手,神秘兮兮的將這個親手縫製了好久禮物交到她手上時的場景。
只不過那時,天雖隆冬,可她的心卻是暖的。
而如今已是春末,可她的心卻是寒意冰冷。
女孩呆呆的望著眼前四散的棉絮,然後迷茫的看向四周,可周圍人在張二麻那威懾的目光中也只是保持著沉默,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轉過頭。
白悠悠眼神逐漸灰暗,一顆心逐漸跌入無盡的漆黑深淵。
張二麻將腳放在女孩的肩膀上,輕輕一用力,將女孩踹倒。
「喂喂,別愣著啊,開口求我,只要把大爺求的開心了,大爺我有的是錢!」
張二麻看著跪倒在地上的小女孩,一如看見當初那瘦弱無力,滿身泥濘,並且地位卑賤的自己一樣。
而如今的他高高在上,肆意欺凌著小女孩,似乎也是想要與「當初的自己」做出割裂。
現在他張二麻,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為了口吃的需要跪在地上,被人踩在腦袋上的少年了,現在的他,高高在上!
「求……求求你,求求你幫我……安葬母親!」
只是正當張二麻得意之時,空靈的聲音響起,人群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都驚訝的看向那衣衫破爛的髒兮兮小女孩。
本以為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乞兒,可誰曾想這乞兒的聲音竟猶如天山清泉般動聽!
這個空靈清澈的聲音,仿佛能直入人心靈深處一般,洗滌污穢。
張二麻也愣了一下,然後眼中大喜。
他出入勾欄無數,見過不少名妓,聽過不少悠揚婉轉的曲子,可從未聽過如此天籟動聽的聲音。
如果用這等嗓音唱出那些鶯啼小曲,怕是能讓無數人瘋狂吧?
張二麻大喜的自然不是能聽到好曲,而是能唱出這等曲子的人可以創造出來的驚人財富!
「撿到寶了!」
張二麻狂喜之後一隻手在戒指上輕輕一抹,手中忽然多出一塊銀錠,遞到了小女孩面前。
「這塊銀錠,足夠你給你母親辦一場體面的葬禮了。」
看著張二麻那貪婪如鼴鼠般的目光,白悠悠雖然由衷的感到噁心,但為了母親能夠安心下葬,白悠悠還是鼓起勇氣,向那塊銀錠伸出手。
只是當白悠悠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銀錠時,張二麻直接將銀錠一收,然後壞笑著反手握住了白悠悠的手腕,眼中閃過奸計得逞的笑意。
和一個螻蟻講公平?
笑話!
「放……放開我!騙子,你個騙子!」
意識到上當受騙的白悠悠驚慌失措的掙扎著,另一隻手不斷拍打著張二麻。
可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用盡全力又怎能傷到一個築基境體修?
白悠悠的力道落在張二麻身上,簡直如同螞蟻撞擊一樣。
並且被如此悅耳動聽的聲音,張二麻反而覺得還挺舒服。
「別擔心,你母親我肯定幫你安葬,但前提你要賣身於我,賣身葬母,話本里不都這麼寫嗎?只是簡單跪著磕幾個頭說幾乎話就想不勞而獲?」張二麻的手如同鐵鉗一般牢牢抓住白悠悠。
一聽到「賣身」兩字,白悠悠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不斷的搖著頭,即便還小,可她也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不,我不要了,放開我!」
張二麻獰笑一聲:「這可由不得你了!」
白悠悠如同困獸幼崽一樣,眼中含淚,無助的看向四周。
可大部分人也只是嘆息一聲,不敢去面對白悠悠的目光。
「這個混蛋!」
有之前在酒樓的修士看到這一幕怒罵一聲,下意識的想要出手。
區區築基境,也敢如此囂張?離夏仙朝還有沒有王法了!
可這修士下一秒就被同伴連忙拉住:「師弟,不可!冷靜點!」
「為什麼啊師兄?難道就讓我眼睜睜看著這等慘劇的發生嗎?你我皆是靈台境,還用怕一個築基境?」那暴怒的修士咬牙問道。
「他一個築基境自然不足為道,可這傢伙背後站著的可是鐵拳幫,鐵拳幫幫主可是金丹修士,聽說那位幫主甚至與城主有關係的。」師兄急匆匆解釋道。
見義勇為自然沒問題,可也要考慮後果啊!
他們小門小派的,自己與師弟能夠成就靈台境已經是宗門百年來最好的苗子了,他們身上還有著壯大宗門的責任在。
「難道要因為我們的一時衝動,為宗門帶來滅頂之災嗎?那可是金丹境體修!」那師兄按住師弟的肩膀狠狠晃了晃,讓師弟冷靜一些。
而那性格耿直的師弟在聽到這句話後轉頭看向少女那乞求的目光,牙齒咬得咯咯響,雙拳緊握,面色抽搐。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即便是死他也會出手相助,可……他背後有師兄,有年邁的師父,還有著宗門。
他不能因為一時的任性,毀掉辛苦培養自己的宗門……
耿直的少年神色悲哀的轉過頭,眼神躲閃的不敢再去看女孩的目光。
少年終究屈服於現實,終究不能快意恩仇。
而看到這一幕的白悠悠也只是悽然一笑,看到腳下滿地散落的白絮,與屍首分離的布熊,最後看向躺在一旁的母親的屍體,手中力道漸漸放弱。
至少,至少,也應該讓母親能夠下葬吧?即便,代價是她的身體。
看著逐漸放棄抵抗的女孩,張二麻猙獰一笑,準備強行帶女孩離開這裡。
可正當張二麻準備動手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喂!」
眾人連同張二麻一同抬頭望去,一張俊俏清秀的面龐映入眼帘。
少年春衫薄,斜倚樓窗,雙手抱懷,笑意如陽。
張二麻眯眼打量了以下少年,卻看不透對方的修為,只能先聲奪人,開口威脅道:「小子,你在叫我?勸你莫要多管閒事,把頭給本大爺縮回去,本大爺可以既往不咎!」
可未曾想,少年看都不看他一眼,從樓上輕輕一躍而下,將目光投向他身後的小女孩,向對方招了招手。
「來我這裡。」
少年的語氣平平淡淡,卻有著別樣的溫暖。
看著樓上少年投來的目光,目光中仿佛有種奇異的魔力,如同一顆種子紮根在白悠悠心中,這一刻她內心竟升起了無窮的勇氣。
趁著張二麻分神,白悠悠掙脫了張二麻的束縛,頭也不回的就向蘇幕的方向跑去!
如同被黑暗籠罩的少女努力奔向光明一般!
「混蛋,給我站住!」張二麻大怒。
察覺到背後的怒火,白悠悠直接閉上眼睛,咬牙繼續向前奔跑,對於身後的致命殺機不管不顧。
她也不知道為何,只因對方的一句話,她便對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有如此大的信任,甚至讓她忘記生命的危險。
在張二麻即將夠到少女的前一瞬,少女成功撲進了蘇幕的懷中。
身材嬌小的女孩勉強到蘇幕胸口,如今依舊閉著眼睛,死死攬著蘇幕的腰,將臉邁進了蘇幕的胸膛。
而蘇幕也不嫌棄,只是雙指併攏,隨意掐了個劍訣。
下一秒一道鋒銳的天光乍現,落在了張二麻眼前。
一柄素白長劍攜帶著凌厲劍氣,劍尖直指張二麻的眉心。
一滴殷紅從張二麻眉心處湧現,順著張二麻那滿臉麻子的臉滑落,最後滴下,在地面上炸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這劍尖之要多進眉心一寸,張二麻怕是當場身死。
而在劍的另一端,蘇幕淡漠的注視著張二麻。
「御劍?」
這一手露出,周圍眾人一片譁然。
誰都知道,想要御劍,至少也應該是金丹境修士才能做到的手段。
那少年如此年輕,竟然會是金丹境劍修?
再看那柄素白長劍靈光閃爍,竟是一柄上品靈器,還是極品中的極品那種。
這少年劍修從哪冒出來的?
眼看張二麻不敢動彈,蘇幕手指一勾,暮霞搖搖一晃,直接收劍入鞘。
察覺到懷中瑟瑟發抖的身軀,蘇幕慢慢蹲下身體,讓自己與女孩平視後溫和的笑道:
「放心,有我在,不用害怕。」
蘇幕的一句關心,讓從父母被殺死,村子被屠,自己被擄走到現在都未曾哭過的女孩瞬間紅了眼眶,眼中的淚水決堤,恨不得哇哇大哭,以宣洩自己心中壓抑好幾天的惶恐與委屈。
心中萬般委屈,說與誰人聽?
當世界上沒了依靠,剩下的這些人看到你脆弱的一面,也只是當作笑料罷了。
而蘇幕卻只是將手掌放在女孩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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