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父詩子繼(2/2)
這時楊遇安正好上前往「流殤」里加酒添果,謝靈運大概有些醉意上頭,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蒼啊,你跟著我也有一段時日了,想必學問有所長進,要不你也出來念兩句詩?」
楊遇安聞言心中一動,知道決定石蒼命運的關鍵時刻終於來了。
剛剛一路聽別人念詩、點評,他心中也一路在計較。
想要在詩才上折服謝靈運這等狂士,只能選擇那些後世傳頌了千百年的佳作。
譬如李白杜甫的名篇,譬如張若虛那首號稱橫壓全唐的《春江花月夜》。
特別是後者,既切了「月」的題,意境也足夠浩大深遠,不論放在哪朝哪代,都屬於上乘之作。
唯獨是這裡面有一個技術上的小問題: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屬於七言詩。
而在當下這個年代,七言詩雖然不是沒有,但還不是主流,且往往是以五言七言長短句混雜的古體「雜言詩」的形式出現。
七言詩的春天,還得等到唐以後。
他不確定自己當下寫出兩句七言詩,會不會被在場士人鄙視。
謝靈運見僕人遲疑,以為對方為難,便鬆開手,準備一笑了之。
但楊遇安深知錯過這個機會,遺願任務就會徹底失敗。
該怎麼選呢?
就在這一瞬間,他腦海中莫名想起來另一首詩。
一首隋代的五言詩。
同樣以《春江花月夜》為題目,知名度遠不及張若虛那首「橫壓全唐」。
而楊遇安之所以能想起,是因為這首詩的作者正是楊謬兒的生父,楊廣。
於是下一刻,他終於開口道:「在下確實想到了兩句應景的詩,但又怕拙作獻醜,不敢說出口。」
未等謝靈運反應,旁邊一個樂子人就大聲嚷嚷道:「公義兄在此,今夜誰不是在獻醜?難不成你還能寫出比『明月在雲間,迢迢不可得』更美更有意境的詩句?就儘管說出來吧!」
「就是就是,扭扭捏捏像個婆娘做甚!」
謝靈運沒有跟著嚷嚷,只是淡然一笑道:「好與不好,總歸要寫出來才能評判。」
言罷他還主動讓出自己座位,親自為楊遇安鋪紙研磨。
如此舉動,雖然稱得上禮賢下士,也給足了楊遇安面子。
但反過來說,一旦詩寫壞了,出醜也將是成千上百倍的:謝公親自研墨,你就寫出來這種垃圾玩意?
「雖說我那便宜父親當皇帝丟了江山,但在詩文一道上,他還真的不虛一般人。跟那什麼陳後主、李後主有得一拼,可以組成一個亡國之君詩詞大聯盟。」
「特別是《春江花月夜》中的那兩句,清新脫俗,麗而不艷,直接啟發了初唐的張若虛。這才有了後來那首『橫壓全唐』……」
思忖間,楊遇安已經來到充當桌案的石板前,提筆沾墨。
全場的目光,也在這一刻落到他身上。
一聯詩,十個字,不用片刻便已揮就。
楊遇安擱筆,躬身退到一旁,等待眾人品評。
謝靈運沒有品評。
他目光死死盯著紙上的那行字,嘴巴微動,仿佛念念有詞。
念的次數越多,他的目光便越發難以離開紙上,連帶身體也微微有些發僵。
場間眾人見他如此異常,便都好奇上前查看。
不久,石板前響起無數驚嘆聲,而後各種震驚的目光紛紛投向伺立一旁的楊遇安。
後者卻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仿佛早已料到眼前這一幕。
終於,謝靈運回過神來,排眾而出,雙手高舉白紙問道:「這真的是你一個人想出來的?」
便見幽幽月色之下,輕薄如紗的紙上,赫然印著十個力透紙背的楷體字——
「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