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從諫(上)(2/2)
「包括前朝北魏太武與後周武帝,打壓釋道,雖然手段暴烈,但歸根結底,不也因為寺廟道觀肥私太過,有害於大業?」
「而眼下我等所為,除了沒有直接打出反隋大旗,捕殺郡縣官吏,跟那些割據一方的賊帥又有什麼區別?」
「玄成目光果然毒辣,一眼便看出楊某其實是朝廷大業之下的蛀蟲。」
楊遇安微微自嘲,魏徵連道不敢。
但下一刻,楊遇安卻反問道:「流民隱戶固然於大業不利。可玄成有沒有想過,到底是誰將他們逼到這個地步的呢?」
「是楊某這隻蛀蟲嗎?」
「這……」
魏徵張了張嘴,一時無言以對。
他當然知道罪魁禍首是誰,或者說他提及「大業」二字,不也是因為心底里下意識就想到那位以這兩個字為年號的皇帝嗎?
但凡這些流民有地種,有口飯吃,天下局勢何至於到了這邊田地?
「可這天下,終究有恢復太平的時候……」魏徵沉默片刻,悶聲道,「維持法度,天下方能長治久安。」
「況且,流民隱戶賣身於豪族寺觀,雖然不必再承擔朝廷賦稅徭役,但難道他們的東家就不會以糧租雜役壓榨他們了?」
「甚至於說,正因他們沒有戶籍身份,不受朝廷法度節制,反而可能被壓榨得更狠。我便聽說有些寺、觀故意放出高息借貸,以期農戶將來還不起債,不得不以田產抵債,最終徹底賣身為奴。」
「並不是每一座寺廟,每一間道觀,都象咱們瓊花觀這般有良心!」
魏徵一口氣說到此處,方才有些心虛地看向楊遇安。
因為他知道自己這段辯駁,其實有些強詞奪理。
正如先前楊遇安反問道那句話:到底是誰將大家逼到這個地步的?
大家真的不知道落草為寇註定沒有前途嗎?
真的不知道失去良家子身份成為寺廟道觀的隱匿奸戶,其實更會任人魚肉嗎?
知道啊!
但有什麼辦法?
畢竟……再怎麼苛刻的壓榨,也總比餓死要強吧?
畢竟……在一個以農為本的國度里,農民吃不飽飯,還沒地種……應該沒有比這更能動搖國本的事了吧?
不過,再次出乎魏徵預料的是,楊遇安並未因為他的強詞奪理而動怒,甚至都沒有針對顯而易見的問題加以駁斥。
反而拊掌大讚道:「玄成此乃國士之言,尋常人如楊某隻看到眼前的利益,唯有玄成高瞻遠矚,能看到長遠安邦之策!」
言罷,他還拉著旁邊一直聽得不明覺厲的陸館主道:「我瓊花盟下屬道觀玄壇雖然眼下並未過分壓榨的流民,但不過是因為眼下楊某尚有幾分擊退王氏父子的威望,加上張葛二氏感激救命之恩,暫時能彈壓住各家罷了。」
「但古人有云,君子之澤三世而斬。我這點小恩小惠,只怕三年都撐不過。」
「所以眼下更應該抓緊時機,利用我尚存的威望恩德將咱們瓊花盟內部的法度規矩定下,免得將來各觀各壇肆意壓榨民戶,失去人心!」
「此事便有勞館主與玄成配合,擬訂一個合適的盟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