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天)(2/2)
「呵呵,勸倒是談不上,只是來建議罷了。」李斯撫須笑道。
「相勸也好,建議也罷,都是一個意思罷了。」
「哈哈哈。」李斯尷尬大笑。
然後,語重心長的勸道;「自古以來,民不與官斗,臣不與君斗,陰不與陽斗,人不與天斗,識時務者為俊傑。」
傻子輕輕一笑;「丞相大人此言差矣,官若無德,百姓可反,君若無道,民心可覆,陽若不善,陰可離之,天若不正,人可棄之。大千世界,芸芸眾生,命運不是天生註定的,誰也沒有天生欠了誰的,為官者若是無道,百姓憑什麼要受他剝削?君王要是無德,民眾憑什麼要擁護他?丈夫要是惡待妻子,妻子憑什麼要對他忠心?上天要是不正,凡人們憑什麼要祭拜他?」
傻子的話,似乎觸動了李斯心裡最深處的那根心弦。
蹙眉沉思片刻後。
李斯撫須喟嘆;「唉,你說的確實也有道理,但他是天,你只是一介凡人,在他面前,你渺小得猶如天地間的一粒塵埃,大海中的一顆海水,兄弟,你拿什麼跟他爭?跟他斗?」
「信仰!」
傻子浩氣凜然。
「天若不公,可以棄之,天若不正,人定勝天。」
傻子的聲音,仿佛正被重敲著的洪鐘,沉重有力的在天地間迴蕩。
又宛如一把銳利的利劍,狠狠刺向無情無盡的蒼穹。
李斯被深深震撼。
一時間,啞然無言。
良久,李斯才緩緩回過神來。
拱手嘆道;「兄弟,竟然你如此執迷不悟,那我這就告辭了,望兄弟保重。」
道完後,悻然飄去。
就在此時,天空也傳來輕嘆聲。
聲音不重,但穿透力卻很強,足令萬物緊繃。
緊接著,小小的望天崖上,忽然烏雲籠罩,然後大雨傾盆。
傾盆而下的大雨,宛如萬箭期射,嗖嗖的從傻子身上穿過。
傻子痛不欲生。
「屈服吧,你若屈服於我,便可恕罪。」
「我何罪之有,何來屈服。」
「你違背天意,便是十惡不赦之罪。」
「天若不公,可以棄之,天若不正,人定勝天。」
「哈哈哈,好一個人定勝天,你若何能勝得了天,哈哈哈。」
「天若無道、無德、無公、無正、無真、無善、人便可以勝天。」
傻子緊咬牙關,傲視著上天。
「豈有此理!」上天怒吼。
隨之,傾盆而下的大雨,變得更加鋒利更加密集。
傻子不屈不饒,依然傲視著上天。
不知道過了多久,又有一個古人騰雲而來。
這個古人一副中年模樣,長相俊朗,身襲錦衣,腰纏金帶。
雖然正氣浩然,但眼神中卻透露著幾分精明。
「呵呵,閣下安好。」
「……」
傻子頭冒黑線,不知所云。
「呵呵,在下沈萬三。」沈萬三抱拳笑道。
「您是明朝洪武年間的沈萬三?」傻子驚道。
他記得,這個沈萬三,在明朝洪武年間是一個富甲天下的首富,金陵城城牆的修建工程,有三分之一是他出資的。
但後來,一代土豪終被朱元璋整倒。
從此一貧如洗。
最終家破人亡。
「正是鄙人。」沈萬三恭謙的道。
商人不愧是商人。
道完後,沈萬三便直接開門見山的向傻子說明來意。
然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勸傻子不要逆天行事。
當然,這位明初的大土豪,也是以失敗告終。
「兄弟保重!」
見傻子如此頑固不化,沈萬三隻好打退堂鼓。
對傻子抱了抱拳,悻然離去。
「唉~」
沈萬三離去後,天空又傳來一聲輕嘆。
然後,小小的望天崖上,忽然狂風大作。
這一陣陣狂風、宛如無比鋒利的刀片似的,狠狠剜著傻子全身。
這種痛苦,不亞於古代慘絕人寰的酷刑『凌遲』。
「屈服吧,屈服吧!~」
「哈哈,黔驢技窮,鬼蜮伎倆。」
疼得渾身發抖的傻子冷笑著,仍然不屈的傲視著上天。
「哈哈,你想勝天,老夫看你如何能勝得了天。」
道完後,狂風的力度更加增大。
但是,無論狂風有多大,有多猛,有多鋒利,傻子始終連眉毛都沒有眨一下。
他在嘲笑。
是的,在嘲笑。
在嘲笑上天,也不過如此。
除了道德、情義、公正、真善美。
傻子不會向任何東西屈服。
包括上天。
良久,又有一個古人騰雲而來。
這個古人是個老者,頭頂花翎帽,腦扎金鼠辮,身襲清朝官員的服飾,神情冷漠高傲。
這個清朝官員打扮的古人,鄙夷的看著傻子,冷笑幾聲。
然後,佯裝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
傻子知道他又是上天派來的說客。
只是不知道又是哪位名人。
一時之間,好奇的看著對方。
「呵呵,老夫可以跟你交個朋友麼?」
「……」
「呵呵,老夫乃是大清開國重臣范文程。」
范文程一邊說。
一邊自豪的挺著胸膛。
傻子原本以為這個古人會是某位滿族貴胄。
沒想到,卻是范文程。
於是,一種厭惡之感、立即油然而生。
特別是看到范文程那無法掩飾住的高傲和自豪。
他更是噁心不已。
恨不得狠狠打他一頓。
要不是因為他充當滿清的走狗……(此處省略數百字)
要不是因為他在滿清主子面前出謀劃策……(此處省略數百字)
傻子鄙視著范文程,一言不發。
他不想髒了自己的舌頭。
「呵呵。」
范文程卻還以為傻子是在跟上天嘔氣。
於是,狡黠的轉著眼珠子,呵呵一笑。
「小兄弟,老夫沒有別的意思,只想跟你交個朋友。」
「我不想跟走狗做朋友。」
「你?」
范文程大怒。
正想發作,但一想到自己的任務,趕緊又轉怒為笑。
「呵呵,小兄弟,何出此言?」
「我不喜歡跟走狗說話。」傻子又是輕蔑的道。
「……」
范文程不愧是范文程。
他強按著自己的火氣和鄙視。
微微笑道;「呵呵,小兄弟,你誤會老夫了,甚至包括天下所有的同胞,都誤會老夫了。
想當年,大明皇帝昏庸無能,荒淫無度,殘忍無情,大明王朝黑暗腐朽,民不聊生,狼煙四起。
此時此刻,急需一位救世主來拯救天下。
而我大清皇帝英明有為,有一顆仁愛之心。
只有大清,才能拯救天下蒼生,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老夫是為了大明百姓,為了天下蒼生,才棄暗投明。
事實證明,老夫的選擇也沒有錯,我大清鐵騎,令周邊無數國家臣服。
我大清的康乾盛世,使我漢同胞安居樂業,人丁興旺。
這都是腐朽的明王朝無法企及的啊……」
范文程越說越激動。
仿佛大漢要不是因為他,就會亡種似的。
而傻子則是越聽越來火。
聽著聽著,終於忍受不住。
怒道;「認賊作父,一派胡言。」
「……識時務者為俊傑,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好之為之吧,老夫告辭,哼!~」
范文程恨意盎然的拂袖離去。
范文程離去後,天空又傳來一聲嘆息聲。
嘆息過後,天空中突然露出一張巨大的臉。
這張臉帶著一頂金光閃閃的皇冠。
皇冠上有一串串密集的煥發珠光寶氣的珠寶垂簾掛著。
嚴嚴實實的將面孔遮住。
這張臉面無表情的俯瞰著大地。
不知道俯瞰了多久。
這張臉輕輕嘆了一聲。
然後,一隻修長剔透的玉手,將遮擋著面孔的那一串串嚴嚴實實的珠寶撩開。
頓時,一張虛無的空洞,出現在天空。
原來,這是一張沒有臉的臉。
玉手緩緩放下珠寶垂簾,又是輕嘆一聲,然後將手一揮。
頓時,望天崖上,忽然烏雲籠罩,雷鳴電閃。
那噼里啪啦的雷電,仿佛一把把數不清的戟斧刀劍似的,狠狠朝傻子劈去。
傻子卻不屈不饒,挺起胸膛,漠視著天空。
見此悲壯的一幕,在戴著皇冠的巨臉旁邊,一個手拿佛塵的銀髮老道,躬身向巨臉請求;「天帝,你讓老夫去試一試吧~」
巨臉輕嘆;「不必了,太白金星,事不過三,已經有三次了。」
太白金星緩緩起身,搖了搖頭,苦笑一聲,繼續俯瞰望天崖。
雷電在不斷的劈擊,但那個認定人定勝天的傻子,依然沒一點屈服的跡象~
……
【五;斗天石】
第二天,順天坳像往常一樣,依然鑠石流金。
在順天坳通往坳外的羊腸小道上,三個牧羊小孩正在窮追猛趕。
原來,他們在追趕著幾隻脫韁的山羊。
這幾隻山羊在這天很反常,不但匪夷所思的掙脫了繩子,還一個勁的往順天坳里跑。
追著追著,這幾隻山羊又跑遠了。
此時,大家都累得氣喘呼呼,停下來歇息。
坐在樹樁上的那個小胖子,將身上的汗褂子脫下來,當成扇子不斷的扇風。
「熱死了,熱死了,馬的,順天坳怎麼經常這麼熱。」小胖子嘟嚷著。
「我聽說這裡面很邪門,有鬼。」
戴著大筐眼鏡的瘦小孩神秘兮兮的說。
「不會吧?表嚇我~」
一個留著山雞頭髮型的小孩,嚇得趕緊站起來。
「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回去問你外公外婆,要不然,你媽媽肯定也知道,她是在我們村里長大的。」戴著大筐眼鏡的瘦小孩說。
然後,轉身問小胖子;「胖子,猴子說的都是真的嗎?」
「是真的。」
小胖子懶洋洋的說。
一邊扇風,一邊擦汗。
然後東張西望。
望著望著,小胖子忽然愣住了。
然後,趕緊指著離小道不遠的一塊青色的大石頭上,對大家道;「猴子,山雞,你們看。」
「……」
叫猴子的瘦小孩和叫山雞的山雞頭趕緊循聲望去。
只見,在百把米遠的一塊三四米高的青色大石頭上,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抬頭望著天。
身體巋然不動。
「他在幹嘛?」
猴子和山雞都好奇的拉長脖子。
「我怎麼知道,過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小胖子說。
「過去看……會不會是鬼啊?」山雞怯怯的道。
「鬼你個毛線啊,大白天的,哪裡會有鬼。」
「好,那咱們就過去看一下,說不定那些山羊,也都躲在那塊大石頭後面呢。」
「是啊,走!」
「走!~」
就這樣,這三個小孩一起走到了那塊大青石旁邊。
當他們走過去後,那個人還是站在上面。
一動也不動的站著,沒有半點反應。
仔細一看,這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衣服又舊又破,但很斯文,背著一個行李包,抬頭挺胸,望著天空,神情威武不屈。
「咦,他在幹什麼呢?」猴子躬著身子,輕聲對小胖子和山雞說。
「我也不知道。」小胖子搖了搖頭。
「問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嗯,問一下他。」山雞附和。
誰問呢?
小胖子拍了拍肉乎乎的胸脯,勇敢的毛遂自薦;「我來問。」
然後,小胖子站直身子,看了看,小心翼翼問;「叔叔,你在上面幹什麼?」
「……」
見沒回答,小胖子捏了捏喉嚨,又小心翼翼的問;「叔叔,你在上面幹什麼?」
「……」
還是沒回答。
是不是聲音太小了啊?
小胖子壯了壯膽,大聲問;「叔叔,你在上面幹什麼啊?」
「……」
仍然沒回答。
『奇怪嘞?』
小胖子撓了撓腮幫子,不得其解。
思索一會兒後,小胖子對猴子和山雞說;「走,上去看一看。」
然後,從比較斜的那個方向,爬了上去。
爬上去後,小胖子又小心翼翼問;「叔叔,你在看什麼?怎麼一直站在這裡啊?」
當然,這個男子還是沒有回答,仍然保持著固定的姿勢。
「是不是死人啊?」猴子聲音發抖的對小胖子說。
膽小的山雞,一聽是死人,嚇得趕緊縮了一下。
「不會,死人怎麼會一直站在這裡?是死人的話,早就倒下了,只是,他老看著天空,好像很憤怒,又很犟,到底是在看什麼啊?」
小胖子邊說,邊大膽的去搖。
搖了幾下,竟然紋絲不動。
這時,小胖子感到不對勁了,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探男子的鼻孔。
探了一下後,他嚇得張口結舌。
「龜啊!~~~」
小胖子一聲大叫。
然後屁滾尿流。
小胖子被嚇得屁滾尿流,膽子比他小的猴子和山雞,就更不用說了。
倆人都嚇得面如土色,連滾帶爬。
……
這天下午,鄉派出所的捕快和聯防隊都趕來了。
經過檢查,大家一致認為,這名男子已經死了。
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的屍體始終保持站立的姿勢,而且站得特別穩。
還有,他始終傲視著天空。
樣子威武不屈。
仿佛座落在西湖畔的岳飛雕像。
這個男子的死亡方式,很令人費解。
就連辦案經驗非常豐富的老所長,也無法解釋。
他殺?
還是自殺?
或者還是——意外死亡?
通過信息,派出所的捕快們很快知道這名死者是順天坳的族民。
於是,趕緊派人到順天坳,將老族長和其他相關人員叫來。
得知出了人命,順天族的族民來了很多。
「老族長,他是你們順天族的人嗎?」老所長很禮貌的問老族長。
「算是。」老族長悲痛的點了點頭。
「他生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傻子。」
「他生前是個傻子?~」
老所長一愣。
「那他怎麼會死在這塊大青石上?臨死之前,他爬到這上面來,想做什麼?」
老族長悲痛的囁嚅著嘴,朝傻子的屍體看了看。
當他看到傻子的眼神時,忽然明白了什麼。
於是,他也學著傻子的樣子,抬起頭,挺起胸,傲視著天空。
用蒼老的聲音,悲壯的大聲道;「斗天!~」
老族長說完後,周圍所有順天族人都黯然的低下了頭。
見此情景,老所長也明白到了什麼。
於是,不再言語。
而是用無比尊敬的眼神,打量著傻子的屍體。
「天若不公,可以棄之。天若不正,人定勝天!」
看著傻子永不屈服的屍體。
老族長的老淚奪眶而出。
就在這時,狂風大起。
天空有層層陰雲捲來。
似乎一場瓢潑大雨即將來臨。
好長時間滴雨未下了,順天坳的田地早已乾旱得龜裂,族民們多麼企盼一場大雨降下來啊。
可現在,面對這種情景,族民們卻沒一個高興的,大家都低著頭,神色黯然。
老族長似乎也沒多大反應。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族長才擦了擦悲痛的老淚,然後喟然長嘆。
接著,他背著手,以嚴肅的口吻,對簇擁在青石周圍成百上千的順天族民大聲宣告。
「現在,我要向大家宣布兩件事。
一,以族人之禮,將這位兄弟葬在我們順天族的墳山。
二,從現在起,我正式宣布,咱們順天族,從此永不祭天!」
大聲道完後,老族長又緩緩仰起頭,挺起胸。
就像傻子一樣,他無比悲壯的傲視著上天。
(本人短篇小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