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抽筋扒皮(2/2)
已經七十多歲的嚴嵩恍若不覺,冒著暴雨,一步步往玉熙宮走。
往日早該有太監打傘,但方才嘉靖的那聲怒吼,讓所有太監都知道,今天不是拍馬屁的時候,搞不好要掉腦袋,所以只是冷眼看著……
「臣嚴嵩恭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內閣首輔本有資格進精舍,但今天嚴嵩甚至沒敢上大殿台階,就在殿門之外,提起朝服恭恭敬敬跪了下去,山呼萬歲,語氣至真至誠。
說完之後,他取下頭頂烏紗帽,輕輕放到了身旁。
這是請罪。
精舍里,嘉靖眉頭微皺,明知他是故意擺出如此姿態,還是忍不住心軟了。
十多年了,嚴嵩固然大奸大惡,但對嘉靖本人還是忠的,很多事都是替嘉靖受過,這次瞞著他跟倭寇換取《不老藥》丹方,其實也是知道這東西嘉靖不缺,這才起了私心,而且有很大可能還是嚴世蕃瞞著他幹的,等知道的時候已經下不來台,裹挾著他不得不幫著隱瞞……
「臣嚴嵩,有罪。」
大雨之中。
嚴嵩恭恭敬敬磕了下去。
以嘉靖的智慧,他如果不問,那就沒必要多說,說了也沒用——他如果想讓你活,自然會給你台階下,不想讓你活,再狡辯也只是平添惡感、加大罪行。
大殿內外,一片死寂。
嚴嵩跪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早已帽袍皆濕,頭昏眼花,突然聽到一聲天籟:「進來。」
嚴嵩提起的心終於稍稍放下,這至少意味著不會抄家滅族了。
「臣,謝聖上隆恩……」
嚴嵩顫顫巍巍想站起來,腳下一軟,就要跌倒,呂符閃到他身邊,一隻手攙起了他。
大雨也在此時停歇,天邊掛起彩虹。
「嚴閣老慢點。」
呂符還像往日一樣掛著澹澹的、和藹的笑,但嚴嵩知道,這份笑里的真情實意已經減少大半了。
這件醜事,勢必傷筋動骨,嚴嵩已經有預料,可是事到臨頭,還是不禁心頭苦澀。
十幾年的如履薄冰啊,一朝葬送……
呂符將嚴嵩扶進謹身精舍,十六位提刑司太監抬著八口大箱子進來,輕輕放下,又慢慢退了出去。
紗幔之後,嘉靖端坐在八卦台的蒲團上,閉著眼睛。
三位大老分列兩側。
嚴嵩恭恭敬敬地跪下了。
「臣嚴嵩,有罪。」
還是一摸一樣的說辭。
嘉靖眼也不睜道:「何罪。」
這就是台階。
嚴嵩趕緊把早就想好的說辭說了出來,同時奉上清單:「嚴世蕃麾下中書舍人羅龍文,密謀與倭寇勾結,假借嚴世蕃印綬命令浙江官員私放倭寇過境,燒殺搶掠,罪在不赦,現已正法!浙江所有夥同之人皆在此列。羅龍文犯下此等大罪,臣等有失察之過,自請辭去內閣首輔之職,也請聖上革去嚴世蕃工部尚書職,以正法典……」
他送上名單,名單之上是所有參與私放倭寇的官員,也是他們嚴家最信任的親信。
這等於是自己割肉!
但同時,也把他和嚴世蕃擇的乾乾淨淨!
可是,光擇是沒用的,是不是他們幹的,眾人心知肚明,曹瑾行那封奏疏寫的清清楚楚,嚴嵩不敢有絲毫僥倖,還得自請處罰。
嚴嵩說完又磕了個頭。
「今日大雨,嚴閣老受了風寒,回府養病三月!著徐階即日起暫代首輔職,入內閣值房。」
嘉靖沒說他對,也沒說他錯,直接頒布命令。
呂符恭敬應是,嚴嵩把頭壓得更低了。
嘉靖:「著嚴世蕃退出內閣,貶為五品工部郎中,內閣缺位由兵部侍郎張居正暫代。」
呂符:「是。」
嘉靖:「即令嚴紹庭即刻趕往東南到戚繼光帳下聽用,但有脫逃、臨陣畏縮,嚴懲不貸!」
「……是。」
如果說前兩條是扒皮,那這條就是抽筋了,嚴嵩嚇了一跳,這是要送他孫子進火海啊!
一旦讓倭寇知道他的身份,勢必群起而攻之!
——整個浙江,除了胡宗憲、戚繼光等抗倭將領,還有誰的命比他更「貴」?
呂符同情地看了嚴嵩一眼,恭敬稱是。
「東西留下,回府養病吧!」
嘉靖不耐煩地揮手,自始至終懶得看他一眼。
「臣嚴嵩……告退……」
嚴嵩顫巍巍起身,穿著那一身濕透的朝服,孤身走出大殿,走回嚴府……
嘉靖這才睜眼,冷冷地瞥了嚴嵩一眼。
這次沒把嚴家徹底收拾,已經是心軟的結果,下次再有類似的事件發生,也就再沒有情分可言……
呂符奉上那張名單。
嘉靖掃了一眼,冷聲道:「這名單上的所有人,給朕剝皮揎草、抄家滅族!繳獲贓款悉數充作軍需,也讓那幫吃裡爬外的東西看看通倭的下場!」
呂符的臉色也冷了下來:「奴才這就擬旨!」
嘉靖看了眼陸炳:「陸繹還有幾天到?」
「回聖上。」
陸炳想了想道:「今晨出發,騎翻雲駒日夜兼程,明日正午應該能跟十三匯合。」
「嗯。」
嘉靖點點頭:「十三立此大功,浙江怕是有亡命徒要對付他,聽說正道和魔道也跟他過不去……呂符,再派一個影衛過去保護他,順便,帶上他這次的賞賜,就賞……那套【騰龍甲】吧,隨軍作戰用的著。」
「是。」
大內秘寶【騰龍甲】,乃是魏晉名將杜武庫的護身寶甲,位列四品,陸炳和劉振遠都沒想到嘉靖居然這麼大方。
劉振遠趕緊跪下道:「臣代十三謝賞。謝聖上隆恩!」
「不必多禮了。」
嘉靖冷冷道:「這次多虧十三心細,不然嚴世蕃捅的簍子怕是要傷及東南根本……著令十三為欽差,給朕放開手腳,若是再有此類事件,涉及多少人殺多少人,一個不留!」
三人心神一凜,齊聲道:「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