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老祖宗與不肖子孫(下)(2/2)
關於這些道理,其實在過去的那一個月里,阿茲爾就已經跟希維爾多次辯論過了。結果總是他輸。
但此時此刻,經過思考,阿茲爾又找到了新的反對理由:
「飛升者高人一等,不僅是因為他們的強大,更是因為他們做出的貢獻。」
「沒有飛升者征服外敵、抗擊虛空,恕瑞瑪從來都不可能是一個帝國,人類甚至可能會在3000多年前就滅絕於虛空之手。」
「飛升者有這樣的巨大貢獻,難道還不應該為人所頂禮膜拜麼?」
阿茲爾換了一種思路。他沒再拿飛升者的力量說事,畢竟講這個他現在也講不過領風者。
他開始談功勞、講貢獻。
飛升者的貢獻遠勝於凡人,就活該騎在凡人頭上。
「就守護人類文明的安危而言,飛升者的確有很大的貢獻。但是」
類似的問題,領風者內部早就有過討論了。
超凡者覺得自己貢獻大,就應該在各方面都高人一等。這問題也不是阿茲爾第一個提出的。
對此,希維爾也不慌不忙地回答:「對於整個人類文明的發展和進步,你們飛升者或者說超凡者的貢獻,真的有凡人們大麼?」
「不,你們扮演的角色只是武器。」
「武器固然重要,沒有武器人類文明就無法生存,不能生存就談不上發展。」
「可生存之後的社會進步、文明發展,也是你們這些『人形武器』推動的麼?」
「不——推動文明進步的是工匠、是學者、是作家、畫家、音樂家、科學家、工程師是千千萬萬個凡人。」
一切歷史的前提,都是物質生活的生產與再生產。
最廣大的生產者,才是歷史的創造者,文明的推動者。
符文之地有它的特殊性。所以李維早就在文章里針對性地提出,不能將超凡者的破壞力,和勞動人民的生產力混為一談。
超凡者武力再強,也不代表他們對人類文明的貢獻可以遠勝凡人。
更不代表,他們就可以拿著「貢獻論」的藉口,合理合法地騎在凡人頭頂。
「可是」阿茲爾並沒有就此認輸。
儘管在辯論中連連失利,但他還是找到了可以反駁的地方。
「你說的對,希維爾。」阿茲爾先部分認可了這位不孝女的話:「人類文明的璀璨和輝煌,少不了那些工匠、學者的貢獻。」
但他又說:「可問題是」
「大多數人類,都只不過是無知的愚民。他們甚至連字都不認識,從事的工作也只是最無意義的體力勞動,而不是創造性的研究發明。」
「真正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不還是那些少數天才學者、少數知識精英嗎?」
「這和那些搬磚的泥腿子有什麼關係?他們對人類文明有什麼貢獻,憑什麼和精英享受平等的地位?」
阿茲爾很聰明地無視了精英誕生於大眾的事實,將「精英」從「大眾」這個群體割裂開來。
拉一派打一派,頓時就少了許多壓力。
他自覺找到了迦娜理論的漏洞。
「切!」沒想到希維爾卻早有準備:「你說的這些,不就是人家皮爾特沃夫玩剩下的?」
皮爾特沃夫就是走的精英路線。
那些作為統治者的皮城財閥商人,很聰明地將以知識分子、文化精英為代表的中產階層拉入了自己的統治基本盤,形成了對以祖安人為代表的底層勞動者的穩定統治。
財閥老爺吃肉,中產精英們也能跟著喝湯。而最底層的祖安人則負責提供血食,將這些皮城老一起餵飽。
屁股不同,精英和底層大眾自然形成了事實上的對立。
這樣的結果就是,普羅大眾要不就是被歪屁股的知識精英帶偏方向,被這座文明燈塔的美好表象沖暈頭腦,成為皮城財閥和籽苯主乂的忠實擁躉;
要不就是缺乏文化精英的支持和理論指導,最終在一次次的盲動中徒勞流血、失敗沉淪。
就算偶然反抗成功,也不過是完成了一次黑幫火併式的權力更迭,換了一條惡龍上位而已。
「但後來,領風者來了。」
「領風者的幹部們,許多也是精英出身。他們不會自覺高人一等,不會歧視那些在你看來愚昧無知的底層勞動者。」
「因為我們清楚——」
「文明不僅是個別天才推動的,也是廣大的勞動人民推動的。」
「胡說!」阿茲爾反駁:「他們連字都不認識,怎麼推動?」
只聽希維爾不緊不慢地回答:「很簡單——」
「文明的發展奠基於社會的整體繁榮和發展之上,而社會的整體繁榮和發展是無數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就比如說:把維克托丟到3000年前的恕瑞瑪,他還造得出蒸汽機器人麼?
當然不能。
維克托再聰明也不可能自己挖礦煉鐵,自己燒煤發電,什麼都自己來。
隔行如隔山,哪怕是他這位大科學家,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礦產,該怎麼開發挖掘
沒有工業文明的社會基礎,就根本誕生不了維克托這樣的大科學家。
「你」阿茲爾本能反駁:「你這是強詞奪理。」
「是庸人提供的零件重要,還是天才的頭腦重要?這如何能一概而論?」
「你才是偷換概念!」希維爾針鋒相對。
「我們說文明的進步少不了大眾的貢獻,可不是要否定英雄人物的帶頭作用,而是強調我們要創造出一個更好的社會,讓更多人都有機會成為精英,發揮其天才頭腦、創造更偉大的的成就。」
「我們說文明的進步由天才推動,也不是為了神話所謂的天才,並以此否定創造穩定繁榮的社會的普羅大眾。同樣的,我們只是在強調我們需要營造一個尊重知識分子,保護和發揮科學思想和創造成果的良好社會環境。
有人覺得領風者既然是普羅大眾的組織,就那應該一句不提天才個人的貢獻,應該讓那些知識精英都在老百姓面前低聲下氣、表現卑微,從而讓勞苦大眾徹底「翻身」。
這是不對的。
同樣的,有人覺得精英發揮了帶頭作用,就應該高過普羅大眾一等,就應該享受特權。
這也是不對的。
領風者不是二極體,不是非黑即白,非左即右的。
領風者是講究辯證的。
只看到天才而忽視大眾,只看到大眾而無視天才,對領風者來說都不是正確答桉。
精英和大眾從來都不是割裂的,而是一體的。精英引領大眾,但也誕生於大眾、依賴於大眾,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缺不了誰。
領風者認可精英的貢獻,而且在如今這個階段也會根據以按勞分配為主的原則,讓精英獲得更多的物質回報。
但除了經濟上的差異,在人格尊嚴、法律地位和政治權力等方面,精英和大眾都一定是平等的。
精英和大眾一起勞動,更沒什麼可丟份的。
「你能理解麼,阿茲爾?」希維爾眉頭一挑,反問道。
「」阿茲爾無言以對了。
他沉默良久,才用幾乎默認的態度,訝異地看向希維爾:「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這一個月來,她的辯論能力和思想水平都在飛速進步,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對這位「野生公主」的認知。
可恕瑞瑪首都這塊兒,除了希維爾也沒有別的領風者了。
難道,她一直在偷偷跟著那隻青鳥遠程補課麼?
「不。」希維爾搖了搖頭:「我只是一直在跟內瑟斯大學士交流討論。」
阿茲爾:「」
好傢夥,內瑟斯你
我讓你教這孩子古代經典,你就天天跟她聊這些?
「因為內瑟斯清楚,學古代經典救不了恕瑞瑪。」希維爾看著遠處內瑟斯辛勤勞動的背影:「而且和你比起來,他至少知道,他想拯救的恕瑞瑪到底是什麼——」
「是飛升者的舊日輝煌,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阿茲爾聞言陷入沉思。
「所以」希維爾期待地看了過來:「你願意參加勞動,幫助清理運河積沙麼?」
他思考許久,終於
「這成何體統!無論怎麼說,朕都是皇帝,是飛升者!」
阿茲爾氣呼呼地轉身離開,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裡。
是夜沙海翻騰,河渠一夜疏通百里。
眾人告之於帝。
帝曰,此乃天降神跡於恕瑞瑪。宇宙無常,天道莫測,不可細究也。
其後夜夜如此。次月,河開沙盡。
——《恕瑞瑪志·沙獻帝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