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威斯敏斯特大火(2/2)
「你剛回倫敦這半年,乾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不是每個人都能在一夜之間扭轉一個機構的風評,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街頭、在報紙、甚至在宮裡,把一樁疑案辦成一場政治復興。」
他頓了頓,將雪茄捻滅在掌心的小銅盒裡:「我在想,如果當年你沒被那顆子彈打中,或者說,倫敦暴亂那天我沒有急沖沖地帶騎警隊前往伍爾維奇,咱們倆當時的位置交換一下,最後的結果可能會好很多。最起碼,你還能留在蘇格蘭場,冷浴場的事情也不會辦的那麼窩囊。」
車輪在轉彎處重重地碾過一道雨水溝,一聲鈍響傳入車廂。
「不過事情還不算太糟,或許還有挽回的機會……」羅萬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他望著窗外那條逐漸清晰的白廳街,菸灰色的天幕下遠遠傳來議會鐘樓的回音,光線中透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橘黃。
忽然,羅萬開口問道:「亞瑟,趁著現在輿論轉好,你乾脆回來吧。」
「我?」
「嗯。」羅萬點了點頭,眼神變得鋒利:「在國王陛下解散議會之後,我這兩天已經聽說好幾撥人馬在活動了。輝格黨那邊,約翰·羅素的那一派亂成了一鍋粥,墨爾本自己都搖搖欲墜了。而托利黨這頭,皮爾有著威靈頓公爵的力挺,他回來組閣,是遲早的事。」
羅萬擔心亞瑟誤會,他十分坦誠的開口道:「當然,我不是說什麼重新擔任特派代表或者臨時顧問那一套糊弄人的職務。我是說回來,頂替我,把警察廳長的位置接了,就現在。」
亞瑟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忽的笑了出來。
不是那種客氣的、應付場面的笑,而是帶著些許感慨、又不失坦率。
「您當真這麼想的?」
「我不是隨便說說。我年紀不小了,你也知道。這兩年我不是沒努力過,但說實話,我的屁股是越來越不合那張椅子了。你回來之後,我看到你做的那一連串的事情,不論是電報的運用還是輿論操盤,我都做不出來,蘇格蘭場沒有人能做得出來。」
亞瑟聞言輕輕搖了搖頭:「這話您別再說了,長官。我來蘇格蘭場,不是因為我惦記著您的椅子,而是有的事情我實在瞧不過眼。」
「你是說你不願意?」
「我願意幫您,幫蘇格蘭場,隨時隨地。」亞瑟語氣溫和,但卻堅定:「可是河水不能倒流,接您的位子,不合適。」
羅萬還想勸說,但亞瑟卻抬手打斷道:「我幹事不講規矩,和上司不對付,和記者關係太近,和白廳話太多。就算短時間裡能替蘇格蘭場穩住局面,長遠來看,對局裡不見得是好事。」
說到這裡,亞瑟還舉例道:「蘇格蘭場說到底是政府部門,我惹毛了白廳,他們頂多罵我兩句,他們總不能去報復倫敦大學吧?除了那張剛剛頒布沒幾年的教學特許狀以外,倫敦大學從未受過政府半點恩惠,更不曾接受過一便士的政府資金。但是,如果我不是倫敦大學的教務長,而是蘇格蘭場的領導者,那白廳能對我使的手段可就多了。」
羅萬沒說話,他只是用手指在膝蓋上緩緩敲了幾下。
亞瑟語氣不重,可聽起來卻像石子砸在水窪上:「我現在的位置,是個能出招但不必擔責的位置。說難聽點,我在外頭扔塊石頭砸內務部的窗戶玻璃,他們頂多罵一聲『該死的黑斯廷斯』,可蘇格蘭場不一樣。您比我更清楚,警察部門一出事,那就是整個體制的錯。那幫人在報紙上罵完,第二天就得逼著您寫信給內務部,說些像是什麼我們高度重視、近期加強整改、一定嚴肅整頓之類的話,這可不是我想乾的活兒。依我看,現在的位置就挺好的,您不方便出手的地方,我來動手。我不方便出手的地方,您來動手。」
羅萬思索著亞瑟的話,旋即無奈的笑了笑:「說的也是,而且蘇格蘭場的這把椅子,現在你也未必瞧得上了。」
羅萬話音剛落,車廂外的光芒忽地明亮了幾分,緊接著,便聽見一陣劇烈的爆炸。馬夫猛地勒住韁繩,馬車一個急停,發出尖銳的剎車聲,車輪在石磚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白印子。
「先生!前面……威斯敏斯特宮好像著火了!」車夫聲音帶著驚慌,混著晚風傳入了車廂。
亞瑟和羅萬齊齊一愣,兩人幾乎同時掀開窗簾,只見遠處威斯敏斯特宮方向已然被赤焰吞沒,火光沖天而起,映紅半邊天幕,將整個倫敦的天空都化作了一片火紅。
《議會大廈的大火近景》,威廉·透納繪於1834年,現藏於費城美術館
《議會大廈的大火遠景》,威廉·透納繪於1834年,現藏於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
亞瑟一抬頭,才發覺車子已經駛入了白廳街,熟悉的蘇格蘭場大樓就在前方不遠。
威斯敏斯特宮燃燒的餘光映照著蘇格蘭場的外牆,仿佛這座象徵著倫敦治安力量的建築也被那場突如其來的火災染上了戰火的顏色。
他剛伸手推門,準備下車,卻看到車門已經大敞。羅萬不知何時已經沖了出去,他的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
「來人!鳴鐘!把鐘樓上的人全叫下來!」
「搞什麼鬼?婊子養的!這把火是他媽誰放的!」
「派人去橋頭查明情況,注意路段是否被封鎖!」
「消防隊呢?誰見到巴克斯那混蛋了?他不是一直負責跟倫敦消防局的人聯繫嗎?」
蘇格蘭場門口的街道因為羅萬的怒吼而頓時沸騰。
值夜的巡警、剛交完班還沒來得及脫下制服的警官,以及正準備夜巡的隊伍,全被那道廳長咆哮聲吸引了出來,他們有的還在提著馬靴,有的乾脆提著皮帶、拿著警棍就跑了出來。
亞瑟也自然而然地解開了披風的扣子,將頭頂的禮帽摘了下來,抬腳下車。
他走到門前,略一側頭便看見幾個熟悉的身影:「把地圖拿來,那張標有倫敦全部水泵的地圖,霍亂那年我讓警務情報局繪製的。順便叫惠特克帶人去西敏教堂那邊疏散人群,再派人到倫敦大學告訴警校那邊別睡了,培訓隊一併調出來,東側的街道封鎖由他們來接手。」
幾名警務情報局的年輕警員原本還處於慌亂中,此刻一看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臉,瞬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紛紛挺直了腰杆,抬手敬禮後便轉身飛奔著執行。
「亞瑟!」副廳長理察·梅恩爵士大步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因劇烈奔跑和情緒激動而帶著幾分赤紅:「火勢不小,我剛派人去打聽了,據說是從議會圖書館那頭先起的,火苗竄得很快,塔樓已經塌了一角。現在廳里的人手都派出去滅火了,煩請你跑一趟倫敦城,趕緊把保險公司消防隊的人都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