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煙火氣里的惠斯通和黑斯廷斯(2/2)
這倒不是因為他吝嗇,而是因為從前他來的時候都穿著蘇格蘭場的制服,警察在街頭從來都是不受歡迎的,尤其是你還可以經常在這裡碰見許多從事不法工作的人士。
根據亞瑟的經驗,凡是在2點30到5點之間出現在咖啡攤的女人,有九成的可能性是流鶯,當然了,流鶯這種文縐縐的說法是議會專用的。在咖啡攤上,大伙兒通常把她們稱作「不幸的女孩兒」。
另一種比較容易辨認的潛在犯罪者則是醉鬼,兩點半到五點同樣是他們出沒的時間段。
但是相較於醉鬼,亞瑟還是更喜歡與「不幸的女孩兒」們打交道,因為前者明顯比後者更具危險性,酒精常常會使得那幫五大三粗的漢子失去基本的判斷力,進而使得他們突發奇想,腦袋裡突然蹦出些諸如公然襲警之類的蠢主意。
亞瑟剛入職蘇格蘭場時就曾經吃過一次虧,如果那次不是他跑得快,說不準就得被那幾個醉鬼拿凳子狠狠地揍一頓了。
自那以後,亞瑟每次夜晚出勤必定要隨身攜帶警官刀,畢竟你和醉鬼是沒辦法講道理的。
回憶起幾年前的蘇格蘭場夜巡經歷,亞瑟能記得起的事情不算太多,因為那時候大部分情況下,他都是想著趕緊吃完早餐回家倒頭大睡,完全沒有心情欣賞路邊的風景。
因為哪怕是街頭散步,讓你連續走上十四個小時,也足以殺死你想做其他事的念頭。
那個時候,亞瑟最羨慕的就是那群在金融城工作的辦事員了。
大約早上七點鐘,你就可以看見一群套著豆綠色、橘黃色和玫瑰粉色手套,穿著深紅色的背帶和繡著大麗花的襯衫,別著萬花筒式的襯衫裝飾扣的年輕職員們在大街上經過,他們從薩默斯、卡姆登、伊斯林頓和本頓維爾等地區湧入金融城、法院街和律師會館。
而這些年輕職員的前輩們,那群中年辦事員則大多戴著白色領巾、身著黑色外套穩步前進,只不過在亞瑟的眼裡,這幫中年人要遠比年輕人更虛偽,他們明明認識迎面走來的每一個人,因為除了周日以外,過去的20年裡他們每天都能見面,但是這幫中年人卻從來不會和任何人打招呼,甚至連一聲早安都不問候。
亞瑟腦袋裡胡思亂想,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料到,僅僅是在咖啡攤上坐了一會兒,他就又從不可一世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迅速變回那個滿腹牢騷的倫敦小市民了。
亞瑟剛把茶杯擱下,帳篷門帘忽然被人小心翼翼地掀開,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探了進來,緊接著鑽進來一位身形纖瘦、神色緊張的男人。
來人一身灰色呢大衣,鼻樑上掛著一副圓框眼鏡,帽檐壓得極低,像是擔心被人認出來似的。
他的腳步非常輕,卻又顯得極不自在,眼神飛快地掃過帳篷里的人,一邊開口便是一陣低聲的抱怨:「天殺的!你到底為什麼非得挑這種地方、這種時間見面?凌晨四點,街頭攤子,我剛才差點被一個醉漢吐了一身!」
亞瑟朝他身邊的凳子一指,懶洋洋地回應道:「這還不是為了照顧你嗎?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歡喧鬧和舒服。坐吧,這裡是倫敦最自由的地方。沒有考官,沒有主教,沒有聽眾,沒有學院理事會,更沒有蘇格蘭場探員,最多有一個前任的。」
惠斯通警惕地掃了一眼鄰桌那幾個打著盹的顧客,又看了眼炭爐邊蜷在一起取暖的幾條狗,終於小心地坐下了。
他的手始終緊張地扣在自己的拐杖頭上,好像這不是什麼走路用的工具,而是一根能在社交場合撐起自信心的支柱:「我……我以為你會約我去俱樂部,至少是書店、編輯部,或者,哪怕你約我是郵局見面呢。」
「放心,你在他們眼裡頂多是個來買『不幸女孩兒』香水樣本的化學家。」
「亞瑟!」
亞瑟朝攤主招手道:「再來兩杯紅茶,兩份兩薄。」
「我不餓!」
「誰說這是給你點的了?我今天胃口好。」
惠斯通吹鬍子瞪眼道:「你大清早把我叫出來,這是打算連一份早飯都不請我吃嗎?」
「你不是不餓嗎?」
「我可以不吃,但是你不能不點。」惠斯通一拍桌子,把碳爐邊的狗都嚇了一跳:「我要的是個態度!」
亞瑟差點被茶水嗆到,他咳了一聲,舉手投降:「好好好,誰讓您是查爾斯·惠斯通呢?皇家學會成員,偉大的留聲機發明者,不列顛光學、聲學和電磁學領域的泰斗,一早被我拉出來吹冷風,哪有不給您點早餐的道理?來,先生,再加一份雙薄,老樣子,麵包得焦點,茶要滾燙的。」
惠斯通聞言猛地又一拍桌:「兩份!咱們倆要平起平坐!」
攤主在那邊笑得直抹圍裙:「知道啦,兩位先生聊得真熱鬧,早說要吵架,我今天就該多擺幾張凳子,您二位一人坐一桌。」
「我們這不叫吵架。」亞瑟慢悠悠地端起茶杯:「這是交流研究成果。」
「你那套警探嘴臉也能叫研究成果?頂多算是裝腔作勢。」
惠斯通一撇嘴,接過紅茶時還特意把杯托轉了半圈,像在確認亞瑟是否動過手腳:「不過……這茶還不錯。真要讓我喝蘇格蘭場監室里那種自來水泡出來的洗腳茶,我現在調頭就走。」
亞瑟靠在凳子上,微微一笑,眼神透過升騰的熱汽打量著對面的老朋友。
他知道惠斯通這種人,不能勸,不能逼,必須得拐著彎、抹著角、藏著鉤,一點點的讓他上套。
「你以前沒這麼講究茶水的。」亞瑟慢悠悠道:「我記得有次你在我辦公室里喝下了一整壺冷掉的、裡頭飄著菸灰的隔夜茶,事後還跟我說,水溫對實驗不構成影響。」
惠斯通把臉一拉:「那是你不讓我走!你當時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解釋清楚那份留聲機轉錄後造成的誤差,就要把我關進蘇格蘭場裡去協助調查。」
亞瑟直喊冤枉:「查爾斯,我可沒說過要把你關進蘇格蘭場,我只說了要你協助調查。」
「你的協助調查和關進蘇格蘭場到底有什麼區別?你別說你不知道!」惠斯通掰著手指翻舊帳:「還有那一次,半夜三點鐘,你把我從家裡叫到刑偵部,說要我分析一張『疑似英國雅各賓的起義情報』,結果是什麼?你只是想驗證你新編寫的加密語言究竟有沒有人能夠看懂!」
「你看你,又急。」亞瑟笑呵呵的安慰道:「查爾斯,你要知道,你可是第一個敢在蘇格蘭場門口說『下次再敢惹我,我就去議會申訴』的人,後來我那幾個下屬說我被你嚇得三天都不敢敲你的門了。」
「是啊!」惠斯通都被氣笑了:「所以你才讓他們第四天再上門,是吧?」
亞瑟忍俊不禁,把麵包撕成兩半,遞出一塊:「來,吃完這頓飯,就當咱們和解了。」
「憑什麼?」惠斯通簡直恨不得把麵包糊在亞瑟的臉上:「你派人把我綁去哥廷根的事情,我還沒和你算帳呢。」
亞瑟聞言,不由得嘆氣道:「我就知道你還記得,所以……查爾斯,我這剛回倫敦不久,不就立馬來給你賠罪了嗎?」
「就只有嘴上說說?」
亞瑟沉吟片刻:「那按你說,我應該為你做點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