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赫爾岑小組的致謝(1/2)
赫爾岑掀開四輪馬車的呢布簾,俄國冬日的晨霧裡裹著幾張因長期監獄伙食和苦難生活而消瘦的年輕面龐。
誰能想到,前些天第三局還稱這幫青年為「自由主義的毒蘑菇」,如今這朵毒蘑菇卻坐著馬車從莫斯科直驅帝都彼得堡。
馬車搖搖晃晃,貂皮斗篷下的玻璃瓶叮噹作響。
「先生們,記得把車廂毯子裡的伏特加瓶子藏好。」赫爾岑用凍得發紅的手指敲了敲車窗:「咱們送的可是產自沃洛格達修道院的禁酒,不能讓憲兵當作貢品扣了去。」
馬車剛過特維爾哨卡時,赫爾岑突然拽開車窗。
寒風卷進來伏特加蒸餾廠的味道,熏得所有人打了個噴嚏。
赫爾岑望見扛著卡賓槍的騎兵中尉從崗哨里走出來,還不等那傢伙走近,他便早已熟門熟路的從衣兜里摸出幾張紙鈔。
裹著熊皮斗篷的騎兵中尉靴尖踢了踢車廂底板,喉結在毛領間緩緩滾動:「我說……」
還不等他開口,赫爾岑便搶先遞出通行證,隨口應了聲:「中尉,您有東西掉了。」
「我有東西掉了?」騎兵中尉一低頭,發現自己腳邊的雪堆里赫然躺著兩張十盧布的紙票。
剛剛還板著臉的中尉臉上頓時多了一抹真誠的笑容:「我怎麼沒注意呢,真是誠實的小伙子。罷了,你們先走吧,祝您一路順風!」
中尉草草掃了一眼證件,將它返還給赫爾岑,旋即板正的敬了個禮,扭頭招手示意前方哨卡放行。
「也祝您一路順風。」赫爾岑笑著沖對方揮手告別,在監牢中蹲了兩個月的時間,他可不是一無所獲,除了把那本《義大利文法辭典》倒背如流以外,他學的最多的就是如何解決人情世故的難題了。
其實總得來說,赫爾岑的監禁生涯過得還算順利。
不論是在莫斯科警察總署期間,還是被關押於克魯季茨兵營期間,他都沒有受到過多的不公正待遇,甚至於他與那群負責看管他的憲兵們處的還相當不錯。
在軍官們跟赫爾岑熟悉以後,他們甚至願意在他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總是給這位年輕人一些小小的優待和方便。
有一次他被房間內的爐火熏壞了,整個人都因為煤氣中毒暈了過去,還是托一位白髮蒼蒼老憲兵的福才得以被妥善醫治。
說是醫治,其實就是一些常用的土方子,煤氣中毒這種現象在俄國並不罕見,要治好無非就是讓病人嗅一些混雜了姜的鹽,甦醒之後再喝一杯滾燙的格瓦斯。
雖然不知道這方子的原理究竟何在,但是好在效果不錯,老憲兵就靠著傳統手段救活了赫爾岑的命,挽救了他差點因為如此滑稽的原因而英年早逝的命運。
兩個多月的牢獄生涯甚至令赫爾岑對整個憲兵團體的印象都大有改觀,雖然他從不掩飾自己對於這一特務機關的厭惡,但他卻驚訝的發現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是相當善良的,這些人根本不是奸細,而是誤入歧途,走進憲兵營的。
那些負責看守赫爾岑等政治犯的憲兵,大多上了年紀,這是因為城防司令部的謝苗諾夫上校為了表示關心部下,通常會安排一些老兵管理犯人,做些省力的工作,免得他們站隊出操,又派了一個上等兵,一個暗探和騙子,作他們的頭頭。
而那位幫赫爾岑醫好了煤氣中毒的這個老憲兵尤其單純忠厚,老菲利蒙諾夫,人家待他好一點,他就感激涕零,看來他的一生是坎坷不幸的。
他參加過1805年和奧斯曼土耳其人的戰爭,以及1812年針對拿破崙的衛國戰爭。
他的胸前掛滿獎章,按理說,這樣的戰鬥英雄,而且又遠遠超過了25年的服役期限,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理應早就能申請返鄉了。
赫爾岑曾經問過他不回家的原因,老菲利蒙諾夫卻只是眨巴著眼睛回道:「我兩次往莫吉廖夫省的老家發了信,可是一直沒有回音,想來家中應當是什麼人也沒啦。有時候,回到家鄉就這麼可怕,你人是到了那裡,可是無家可歸,最後仍舊只好到處流浪,所以算了吧,索性就留下吧。」
如果說老菲利蒙諾夫是憲兵團中普通士兵的代表,那赫爾岑認識的中下層憲兵軍官則是另一種悲劇的體現。
這群人大多是沒受過教育或者教育程度不夠的世家子弟,他們既無財產和謀生手段,又找不到其他職業,於是只得參軍當了憲兵。他們按照軍隊的紀律執行任務,但是他們的行為怎麼看都不是自覺的。
當然,這裡必須排除那些冷的像冰的憲兵副官,因為他們正是靠著惡劣的天性和狡詐的手段才當上了副官的。
有一個與赫爾岑關係不錯的下層青年軍官曾經偷偷告訴赫爾岑,1831年他接到一項任務,要捉拿一個潛伏在自己莊園附近的波蘭地主,他的罪名是與波蘭叛亂政府的密使有聯繫。
軍官根據收集到的情報,獲悉了地主隱藏的地點,率領一隊人到了那裡,把房子團團圍住,帶著兩名憲兵進屋。
屋內空空的,他們搜遍所有的房間,找不到一個人,然而若干跡象顯示,屋裡剛才還有人來著。
小伙子把兩名憲兵留在下面,第二次走上頂樓;經過仔細觀察,他發現了一扇小門,小門通向貯藏室或別的什么小間。門是從裡面倒鎖的,他一腳踢開門,一眼就看見裡邊站著一個頎長的女人,生得相當漂亮。她沒有作聲,向他指指身旁的男人,男人雙手抱著一個幾乎已失去知覺的十一二歲的小姑娘。
這就是他和他的一家人。軍官不知如何是好。頎長的女人看出了這一點,就問他:「您忍心殺害他們嗎?」
軍官表示了抱歉,講了些庸俗平淡的廢話,什麼軍人的無條件服從、責任等等,但看到他的話絲毫不起作用,感到無能為力,於是青年軍官只得問道:「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婦人高傲地看了看他,指著門外說:「下去告訴他們,這兒一個人也沒有。」
軍官說到這裡嘆了口氣:「真的,我不知道這是怎麼搞的,當時我心裡是怎麼想的。但是我走下了頂樓,命令軍士整隊集合。過了兩小時,我們去往另一個莊園上認真搜查那個波蘭地主,但是他卻已在偷越國境了。唉,女人!世上真有這種事!」
每每想到這些故事,赫爾岑的心中便湧現出各種各樣奇妙的感覺,如果旁人和他聊起第三局、聊起憲兵,他一定恨得咬牙切齒,但是如果與他聊起老菲利蒙諾夫和那位青年軍官,他實在沒辦法對這些人提起恨意。
這讓他忍不住想起了先前讀普希金文章時的感受,當他看見普希金談到蘇格蘭場對倫敦貧民進行殘酷鎮壓的時候,他簡直恨不能對這群穿著制服的暴徒飲其血、啖其肉。
但是,偏偏下達鎮壓命令的那個傢伙,卻是幫助他擺脫了牢獄之災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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