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俄國洋大人(2/2)
亞瑟真假參半的給舒賓斯基交了底:「勉強算是吧。您也知道,在萊比錫的時候,我就和這幾個年輕人認識了,赫爾岑、奧加遼夫、薩京、伊萬·奧博連斯基。這幾個都是莫斯科大學的學生,我謝肉節到了莫斯科,當時人生地不熟的,於是便想起了赫爾岑留給我的家庭住址,興沖沖地跑去了他家裡做客。」
舒賓斯基想起了當時他不在家,轉而向亞瑟抱歉道:「老弟,這件事上是我對不住了。當時我帶著妻子去彼得堡拜訪我的岳父岳母去了,要不然也不至於讓你在別的地方下榻。不過,你居然能和赫爾岑的爸爸做朋友,這倒是出乎意料了。他脾氣有些怪,很多人都說他不好相處。」
亞瑟旁敲側擊的回道:「我倒不這麼覺得,如果他不好相處,那多半是來人不合他的胃口。如果您真的能和他聊得到一塊兒去,那他會是一個非常棒的朋友。您瞧,尤蘇波夫公爵和科馬羅夫斯基伯爵都愛他,巴赫梅捷夫將軍和埃森省督都是他過了命的兄弟。像是他這樣青年時期曾在近衛軍里服役過的老牌貴族,有許多老戰友如今都已經爬到了高處,所以即便他不好相處,您為什麼不多遷就遷就呢?無非是多聽幾句老人絮絮叨叨的廢話,忍受一些他那段老掉牙的『光輝回憶』罷了。而且我覺得,他那些關於巴黎和1812年莫斯科的回憶,未必真的就那麼無趣,至少我聽得很開心。」
舒賓斯基的靴跟突然在孔雀石地板上劃出尖銳的顫音,仿佛被火槍擊中的棕熊。
他踱著步子,似乎是在思考,忽然他俯身湊近低語:「親愛的亞瑟老弟,您該不會想讓我在審訊記錄里寫這麼一段——赫爾岑先生對聖西門主義的興趣,就像廚娘對《天體運行論》的熱愛吧?」
亞瑟用銀質雪茄剪慢條斯理地修剪菸灰,火星墜落在《流放犯登記簿》的燙金封皮上:「我倒聽說彼得羅夫斯基劇院的芭蕾舞女首席,上周剛把《社會契約論》當成了新潮束腰GG單。」
「可那些學生不是舞娘!」憲兵上校的指甲深深掐進牛皮椅背里:「昨天小戈利岑還從一個年輕人的家裡搜出首法文詩,說什麼『當凱撒的月桂枯萎,羅慕路斯的野狼將在暴風雪中重生』,這分明是在影射十二月黨人!」
亞瑟用菸斗敲響孔雀石桌面,驚得聖母像前的蠟燭齊齊搖曳:「老兄,您見過真正的革命者嗎?巴黎街壘後的那些亡命徒,靴底都沾著市政廳官員的鮮血。而您抓的這些少爺們……」
亞瑟隨口舉例道:「就拿那個叫薩京的年輕人來說吧,他追個女孩兒,都能在情書里把普希金的《致大海》抄錯,他把『自由元素』錯寫成『自曲無素』,活像文法教師氣暈前的絕筆。」
舒賓斯基的勳章突然叮噹作響,仿佛被無形的手撥動的銅鈴。
他鬼鬼祟祟從辦公桌前聖經的夾層里抽出張泛黃的紙片:「您看看這個,這是從奧加遼夫書房的抽屜里找到的!」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亞瑟眯起眼睛辨認潦草的字跡:「周四晚七點,老地方,記得帶《狄康卡近郊夜話》的劇本……呵,害了痔瘡的果戈里先生時下這麼受歡迎?」
「重點在背面。」憲兵上校的鼻尖沁出汗珠,舒賓斯基自己也覺得心虛:「您瞧這裡——已湊齊三百盧布,可向瑞士訂購《論法的精神》法文原版!」
壁爐突然爆出個火星,差點點燃了舒賓斯基精心保養的八字鬍。
他手忙腳亂拍打火苗時,亞瑟不緊不慢地往《流放犯登記簿》彈了彈菸灰:「容我提醒,莫斯科大學圖書館現存二十七本《論法的精神》,其中有一本還是葉卡捷琳娜女皇親筆閱讀批註的孤本。」
「但那些是俄文譯本!」舒賓斯基捂著焦黑的鬍鬚跳腳:「法文原版……」
「聖彼得堡外文書店明碼標價四十五盧布。」亞瑟變戲法似的從內兜摸出皮夾,抽出張票據擺在舒賓斯基眼前:「這是上個月幫達拉莫伯爵代購的收據,雖然不是《論法的精神》,但是我敢肯定的告訴您,那裡法文原版書有很多。當然,也許下個月就沒有了,但至少在新法令通過前,他們一直是正常售賣的。」
憲兵上校像是被抽掉骨頭的鱘魚癱進座椅,鑲嘴裡漏出含混的嘟囔:「小戈利岑非說這是秘密活動的資金……」
「所以您直到現在還是樂意被他牽著鼻子走嗎?」亞瑟轉而開口道:「我記得您先前和我說過,令郎再過幾年就十六歲了,到時候您打算把他送去德意志讀書,您還向我打聽究竟是柏林大學好還是哥廷根大學好。」
「當然,我還記得您當時和我說,哥廷根大學的教育是第一流的。」
「重點不在這個,重點在於,如果令郎想要在哥廷根學到真才實學,那您到時候每月從他那裡收到的匯款單,應當足夠買下整個瑞士書店。」
舒賓斯基聞言苦笑道:「罷了,我現在可能不會再有這個煩惱了。」
「怎麼了?」
「您還不知道吧。」談工作不順利,談生活更糟心,舒賓斯基嘆了口氣道:「沙皇陛下剛剛簽署了一份命令,從今年開始禁止俄國貴族常住國外,而政府機構也禁止招收國外大學畢業的俄國學生。所以,您現在明白了吧?現在如果還把孩子送到國外讀書,那等於是斷送了他的前途。」
亞瑟一聽到這話,也頗為驚訝,雖然他早知道沙皇的極端性格,但他沒想到尼古拉一世居然一刀切的如此乾脆。
「呵……」亞瑟半開玩笑的自嘲道:「那看來我在俄國倒成文盲了,畢竟我沒在俄國念過大學,而且又沒有英國中學和小學的畢業證。」
「您?您擔心個什麼勁兒。」
舒賓斯基也對這個政策大為不滿,他拐彎抹角的陰陽怪氣新政策道:「您難道沒聽清我之前說的話嗎?政府機構不招收國外大學畢業的俄國學生,但是沒說不招收國外大學畢業的外國學生啊!您得知道的,我們的沙皇陛下非常非常的偏愛德意志人。當然,他對那些非共和派的法蘭西人也是十分厚愛的,比如說您的朋友丹特斯男爵,不知道他最近立了什麼功,或許是因為受到了哪個有勢力的夫人賞識,總而言之,我聽說他可是馬上就要升為近衛騎兵少校了。如果您也有志於為俄國服務的話,我想沙皇陛下一定會很開心的。畢竟在俄國,總是外來的神父會念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