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19世紀的醫學倫理問題(2/2)
我在對病患的救治過程中,也一直遵循著他的教誨。但是在此基礎上,我還發現了很多值得注意的事情,而這也讓我開始對老師的理論產生了一些質疑。」
亞瑟問道:「您發現了什麼?」
哈德卡斯爾開口道:「我有一位霍亂病患,他被送醫之前因為過於虛弱暈倒在地,胳膊也被路邊的石頭劃開了一道口子。然而,當他被送到我這裡時,我發現從他傷口裡流出的血液和一般人有許多不同。他的血液發黑、發稠,這是身體極度缺水導致的。
迫於他的危急狀況,我已經不可能繼續遵循老師的控制飲水療法,因為赫爾曼教授去年發表的一篇文章猜測:病患死亡的直接原因是血液變厚、無法循環的結果。
但是如果給他餵食純水也一定會加劇他的腹瀉狀況。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把近段時間關於霍亂療法的研究文章又重新翻看了一遍。其中奧肖內西先生關於紐卡斯爾病患的研究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通過實驗室化驗分析發現病患的血液中失去了大量的水和中性鹽,但血液中缺失的元素在糞便中卻被發現過量。很顯然,這個結果也驗證了赫爾曼教授的觀點:病患虛脫及死亡的癥結在於體液流失導致血液循環受阻。
當時我就猜想,如果我們能將某種高氧鹽與霍亂病患的黑色血液進行完全接觸,是否能夠恢復病人的動脈特性,並最終終止病患的嚴重症狀。而為了完成這個設想,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灌腸和靜脈注射這兩種途徑。」
「天才的設想!」
亞瑟聽到這裡,也不由眼前一亮,聽到哈德卡斯爾如此詳細專業的解釋,擁有現代思維的他好像慢慢想明白了霍亂的診療方法了。
他抓住哈德卡斯爾的手問道:「繼續說下去。」
哈德卡斯爾見亞瑟的反應居然如此強烈,一時之間也有些激動。
他開口道:「我先是配置了含有氯化鉀、碳酸鹽和蘇打的溶液對病人進行了灌腸治療,但是由於病患腸道吸收功能已經紊亂,無法正常吸收鹽液,反而加重了他的腹瀉症狀。所以,我又開始靜脈注射的補鹽嘗試。」
亞瑟問道:「結果如何?」
哈德卡斯爾笑道:「病人當時已經病入膏肓,身體虛脫,脈搏微弱,極度乾渴,但是當我對他進行了連續四次輸液、注入200盎司的鹽液之後,他漸漸從昏迷狀態中甦醒了過來,而且症狀顯著改善,並最終走向康復!」
亞瑟聞言禁不住欣喜的起身,兩手按在對方的肩膀上:「哈德卡斯爾先生,你確實沒有令我失望!我向您保證,您的這份療法,很快就會……」
亞瑟話還沒說完,只聽見啪的一聲,會客室的門忽然被人猛地推開。
「哈德卡斯爾!我就知道是你!你這個在病人身上搞醫學實驗的劊子手到底鬧夠了沒有?我警告你,你如果不好好反省自己的行為,等到霍亂結束,我一定會去威斯敏斯特的皇家外科醫生協會申請取締你的行醫資格!」
亞瑟扭頭一看,門外站著的是一位怒髮衝冠的老紳士,他三兩步走到哈德卡斯爾的面前,舉起手杖就想衝著對方打下去。
哈德卡斯爾不甘示弱的一把攥住了對方的手杖,怒目對視道:「羅森博格先生!該反省的應該是你!我之前就已經向你論證了靜脈注射的可行性,然而你不止對我惡語相向,還將我掃地出門,甚至還把我準備提交給《柳葉刀》的論文給扣了下來,你這麼做到底是何居心!」
羅森博格?
亞瑟一聽到這個姓氏,立馬明白了老頭子的身份,這位就是利物浦衛生委員會的主席,也是當地名聲最響亮的醫生。
亞瑟開口道:「羅森博格先生,剛剛哈德卡斯爾先生說的這些話都是真的嗎?」
羅森博格瞪著哈德卡斯爾道:「黑斯廷斯先生,你不要聽信這傢伙的胡言亂語。我是把他的論文扣了,也罵了他就是個不顧病人死活的庸醫,但是這都是為了公眾的生命安全考慮。我猜他剛才肯定向您展示了他的療法到底有多先進,但是我可以向您證明,這一切不過就是一個街頭診所小醫生設下的一場騙局!」
語罷,羅森博格猛地哼了一聲,從懷裡抽出一份文件扔到了桌面上。
「您好好看一看這份文件!這是利物浦衛生委員會下屬統計部門對於哈德卡斯爾診所霍亂病患的結論報告。根據調查報告顯示,在接受鹽水注射的56名病人中,只有9人完全康復。
也就是說,哈德卡斯爾口中這些病理學結論和從中推導出的治療措施,實際上並沒有成功地治癒很多病人。他的診療存活率,在利物浦各個醫生當中完全排不到上游,甚至都很難說有中游水平。」
亞瑟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兩眼,眉頭也隨之越皺越緊:「這……」
報告顯示,羅森博格並沒有信口開河,他說的都是真的。
但是亞瑟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聽起來最像是正確答案的哈德卡斯爾會交出這麼難看的成績。
難道是數據造假嗎?
出於對統計數據的懷疑,亞瑟決定還是再給哈德卡斯爾一次機會,他開口問道:「這都是真的嗎?」
哈德卡斯爾臉色漲紅,雙拳緊握,他憋了半天終究還是在榮譽和良心之間選擇了他更看重的一個。
他點頭道:「沒錯,黑斯廷斯先生。我的病人痊癒率確實不算高,但是您願意聽一聽我的辯解嗎?」
如果哈德卡斯爾告訴亞瑟這數據是假的,那亞瑟在查實後,肯定不會給他辯解的機會。
但是哈德卡斯爾直接承認了自己的治癒率不高,卻讓亞瑟打消了對他的疑慮。
或許哈德卡斯爾的方法不是百分百正確,但這位醫生應該不會從主觀上去害人。
亞瑟點頭道:「當然。而且我相信羅森博格先生肯定也會很願意聽聽您的原因。」
羅森博格原本聽到哈德卡斯爾承認問題,正準備暴跳如雷的把他趕出去,可亞瑟發話了,他也只能忍著噁心開口道。
「行!那你就說吧。但是你今天就算說出花來,也改變不了你是個在病患身上試驗新方法的經驗主義庸醫。不得不說,哈德卡斯爾,我對你非常失望!如果不是看在你的老師科爾賓先生的份上,那天你來找我之後,我就已經寫信去醫師協會要求吊銷你的行醫資格了!」
哈德卡斯爾在決定強闖舞會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斷絕退路的打算。他知道,今天之後,要麼自己功成名就,要麼就徹底喪失行醫資格。在他和利物浦衛生委員會的權威們之前,必須得決出到底誰才是庸醫。
哈德卡斯爾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黑斯廷斯先生,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街頭醫生,我的病患很多都來自於工人家庭。而工人嘛,您也知道的,如果不是已經病入膏肓了,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看醫生的。
而且在工人群體當中,有很多人除了霍亂以外,還存在著許多基礎疾病,身體本來就非常虛弱。我以我的榮譽向希波克拉底起誓,雖然不是所有病人,但是我的大部分病人在接受了靜脈注射後,身體狀況都已經大為好轉。但是,他們卻在身體康復階段死於了其他疾病。
如果是以完全康復作為標準,那我做的確實不夠好。但是如果是以治癒霍亂,讓他們脫離病危狀態而論,那我的成功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五十五。」
羅森博格聞言怒斥道:「哈德卡斯爾,哪怕不考慮後遺症,百分之五十五這個數據也就是比霍亂百分之四十五的平均治癒率稍高一些。況且,你是如何知道死亡病人是死於其他疾病的!這裡面的事情,你還想讓我說的再清楚一點嗎!你這個喪失榮譽和道德的傢伙,你是怎麼敢做這種事的!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這位先生究竟是誰嗎?我一直在替你說話,想替你最後挽回一點尊嚴與榮譽,但是我萬萬沒想到,你居然已經恬不知恥到這種程度了!」
亞瑟原本還不知道羅森博格為什麼這麼生氣,但是現在他好像想通了這裡面的原因。
作為一名警察,他非常清楚該如何弄明白病人的死因。
亞瑟盯著哈德卡斯爾問道:「你解剖了病人的屍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