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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海涅的愛國主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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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一眼便看破了海涅的心思:「看來在哥廷根的學生群體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歡迎他們的英雄。」

海涅本想破口大罵,但是他還沒罵出口便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剛剛升起的氣勢弱了下來,就連眼神都變得柔和不少。

「愛自由是一種監獄中盛開的鮮花,只有在監獄裡才會感到自由的可貴。因此,只有到了德意志的邊境時,才會產生對德意志祖國的熱愛,特別是在國外看到我生長的土地正遭遇不幸時,這種對祖國的熱愛便愈發的強烈。

我不想給自己的臉上貼金,但是我要說,當我聽說法蘭克福衛戍事件發生的時候,聽到德意志邦聯議會通過《卡爾斯巴德決議》修正案的時候,我的心中湧現了一種強烈的感情,我想要回到這兒。這並不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愛國主義所起的作用,那是一種更高貴、更善良、更質樸的東西,我就是希望故鄉能變得更好。」

海涅趴在辦公桌上嘆了口氣道:「或許我應該感謝亞歷山大,當他告訴我我們進入了普魯士境內的時候,我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簡直恨不得把這胖子塞進麻袋暴打。但是慢慢的,當那種害怕的情緒過去以後,我的胸中忽然生出了一絲視死如歸的氣魄。讓他們來吧,普魯士的憲兵,奧地利的警察,讓他們來吧!告訴他們,他們想要抓的海因里希·海涅就站在這兒!來吧,向我開槍!」

「海因里希,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話,我隨時可以給德意志邦聯的美因茨情報辦公室打報告。」

「你是認真的嗎?」

「不是,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演反動派還是挺在行的。」

海涅沖他翻了個白眼:「我有時候真是搞不懂你,你到底是站在哪頭的。你可是傑里米·邊沁的學生!」

亞瑟笑了笑:「與此同時,我還是威廉四世三年的騎士呢。兩頭都有我的人,誰蒙受了損失,我的心裡都不好受。就像你說的那樣,海因里希,我的立場並不是用狹隘的自由主義和愛國主義就能夠解釋明白的。」

海涅挑著眉毛問道:「所以呢?你真的不會去美因茨情報辦公室舉報我?」

「當然不會了。」亞瑟微笑著回道:「如果我真的要舉報,怎麼會說出來讓你知道?」

海涅正想說點什麼,忽然他的眼神猛地瞥見了亞瑟手中的文件:「你看什麼呢?該不會是舉報我的材料吧?」

「沒什麼。」亞瑟一句話就打消了海涅的疑慮:「如果真要抓你,何必寫舉報信那麼麻煩,我現在就已經動手了。」

他站起身相當自然地整理起了桌面的文件:「你還記得我和你提到過的那位漂流在南美的朋友嗎?這是他給我來的信,裡面講述了一些他在南美發現的爬行動物。」

「喔!查爾斯·達爾文先生?」

海涅眼前一亮道:「那位《貝格爾號航行日記》的作者?那可是一本相當不錯的讀物,雖然在文學上它並無長處,但是讀起來趣味十足。實不相瞞,在《英國佬》的連載作品裡,我最喜歡的就是這一篇了。」

亞瑟笑著將文件收回了抽屜里:「海因里希,你這麼說就是對《惡之花》作者的不尊重了。你忘了埃爾德·卡特先生嗎?」

「該死!確實,還有卡特!他的詩真是邪門,墮落、死亡、腐化、禁忌的愛、痛苦,不斷地冒犯虛假的社會道德和公序良俗!」

海涅一談起卡特便顯得極為尊重:「不論是從技巧上,還是從選題上,卡特都是一個天才式的人物。只可惜那些庸俗人物無法理解卡特的偉大人物,甚至卡特本人也只敢以佚名的方式發表《惡之花》,而且不列顛的圖書委員會還煞有介事的把這本詩集列入了查禁名單,這實在是太諷刺了。」

亞瑟原本只是打算分散海涅的注意力,可他一聽到海涅如此評價埃爾德,高等物種的自尊心便迫使他反問道:「如果你真的覺得這部詩集那麼出色,為什麼你不按照相同的題材寫一部呢?」

「得了吧!這就是我欽佩卡特的地方,他居然真的敢把那些東西寫到紙上!」

海涅盛讚道:「我沒有他那樣的魄力,不列顛接受不了的東西,在法蘭西和德意志多半也沒多少人能接受。別的不提,如果我真的寫出這麼一本詩集,我叔叔估計就徹底和我決裂了。」

「叔叔?」亞瑟回憶了一下:「喔,我想起來了,那位漢堡的大銀行家所羅門·海涅先生。雖然你沒有泡上你的兩個妹妹,但我記得他這些年好像依然在持續不斷地資助你吧?」

「準確的說,是直到今年7月以前他都在資助我。但是,自從他聽說我接受了法蘭西的政府補貼以後,就把那筆資助金斷掉了。」

「嗯?」亞瑟問道:「你叔叔也是個德意志愛國者?」

「呵……」海涅撇嘴道:「他只是怕和我關聯太深會影響他的生意罷了。你得明白,凡是干銀行家這個職業的,其中的愛國者可不多。」

「那你父親呢?」

「我父親?我父親多半不在乎我寫那種題材,說不準他還會哈哈大笑的拍著他兒子的肩膀說,海涅家的小傢伙可算是長大了。但遺憾的是,那個活潑的大孩子四年前已經去世了。」

海涅將椅子倒轉過來趴在椅背上,眼裡露出追憶的神采:「其實我那段時間之所以會去英國旅居,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紀念他。他在拿破崙戰爭初期,是在漢諾瓦王國軍隊服役的。我家裡還放著一幅他那時候的肖像畫,畫裡面他穿著標緻的英王屬德意志軍團制服。

他長著一頭讓人羨慕的、中國蠶絲那樣順滑的金黃色長髮,但是他卻非要按照弗朗肯德地方習俗把長長的捲髮像個大髮髻似的用一把小梳子固定在頭上,然後往頭髮上撲白粉,要我說,這看起來可太蠢了。

但是沒辦法,老頭子喜歡,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他都還在叫人往他頭上撲粉呢。不過這也對應了他在漢諾瓦軍隊當中的職務,他當時是在恩斯特親王的軍隊裡做軍需官的。普魯士人一般管這個職位叫『麵粉蟲』。

就因為他有過這麼一份經歷,老頭兒天天都在外面吹噓,他和親王的關係有多麼親近。他一輩子都堅信不疑,恩斯特親王絕對沒有忘記他這個老朋友。但令人難堪的是,老傢伙自己也解釋不了,為什麼親王殿下從未派人去找過他。」

亞瑟忍不住托著下巴笑道:「聽起來你差點就成為英國人了,畢竟王屬德意志軍團里有不少人後來都搬到英國居住了。外交部施耐德先生的父親就是那時候來到不列顛的。」

海涅聳了聳肩道:「誰知道呢,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我父親退伍之後搬去了杜塞道夫,在那裡愛上了我的母親。但不幸的是,我父親在軍旅生涯里養成了一些不良嗜好,所以我母親只能一點點的幫他改掉。」

「比如說呢?」

海涅掰著手指頭數道:「那可就多了。或許是因為常常和貴族們接觸,所以我父親養成了進行高級遊戲的愛好,他喜歡贊助戲劇藝術,或者,好吧,我說的更直白點,他的真實目的是為了保護那些獻身此道的女演員們。除此之外,貴族們遛狗養馬的嗜好,他也全都一個不少的學來了。

我父親最開始來杜塞道夫的時候,是從事商業的,他開了一家綢緞鋪。但是他每個月的收入還不如他花的多。他在娶我母親之前,養了十二匹膘肥體壯的駿馬。但我母親警告他,如果他想要娶她過戶,就必須先把這些牲口都賣掉。因為這群畜生吃的燕麥太多,然而除了馬糞什麼都回報不了。

我父親在愛情的面前只能繳槍投降,他先是賣掉了馬,隨後他的馬夫和獵犬也被我母親一併打發走了,只有一隻最丑的名叫約利的斑點獵犬被留了下來。只不過,這隻狗之所以被留下,並不是因為它是最有本事的,而是因為它是一群狗裡面最沒本事的那條。」

「哈?」亞瑟問道:「為什麼非得留這一條。」

海涅想起小時候的趣事,向來冷淡毒蛇的詩人忍俊不禁道。

「因為約利顯然發揮不了獵犬的作用,所以我母親認為父親不可能牽著它去打獵。我父親最初是在家門口撿到它的,它與我父親互相投以意味深長的目光,接著我父親嘆了口氣道:『唉,約利。』約利便哀傷地搖搖尾巴朝我父親走來了。

當時,我心想,這狗真是個諂媚的偽君子。事實也驗證了我的觀點,它是唯一一隻獲准繼續留在我家的獵犬。只可惜,我父親沒有辨認出它真面目的眼光。他在軍隊的時候,身邊的那批貴族沒有半點軍人的嚴肅性和榮譽心,所以他總是這樣,注重的不是勇氣而是表面的光鮮亮麗。

但是約利終歸是不能混一輩子的,它沒有本事,只會靠著諂媚來討好主人。我父親有一次看到他的寵物挨了一腳,叫喚得特別可憐,於是便情緒惡劣地承認,這混蛋在裝蒜。後來,約利長了一身疥癬,渾身長滿了虱子,我母親非把它淹死不可,我父親也只好聽之任之,並無異議。

所以,你看,亞瑟,人們在犧牲自己的四腳寵物時的態度漠然,與君王們犧牲他們的兩腳寵物的態度又有多大的區別呢?愛國主義,這真是個可笑的詞彙,我寧願像是那些有本事的獵犬一樣被趕走,也不願意像是約利那樣的偽君子最終被自己的主人溺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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