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達爾文猜想(2/2)
領頭的土著老人似乎是一家之主,另外三個是強壯的年輕小伙子,他們看起來大概有六英尺高,至於部落里的女人和孩子則躲起來了。
這些火地島人完全不同於南美洲更西部那些矮小可憐的傢伙,他們似乎更接近麥哲倫海峽附近的巴塔哥尼亞人。
他們的裝束也很有特色,駝皮製的披風,駝毛在外,往肩膀上一搭,銅紅色的身體暴露的部分與遮掩的部分一樣多。
頭上則纏了一條白羽毛做的髮帶,把又黑又粗、亂成一團的頭髮多多少少束在一起。
臉上畫了兩條大橫槓,鮮紅色的那條在兩耳之間,上面一條粉白的與之平行,連眼瞼都塗上了。
這幾個傢伙站在一起,該怎麼形容呢……
亞瑟,你還記得《自由射手》嗎?你、我和埃爾德,咱們仨曾經一起去看過。
這幾個傢伙站在一起,看起來就酷似《自由射手》里的魔鬼。
與這些土著人打交道很不輕鬆,雖然他們的態度很謙卑,但是神情里卻流露出懷疑和驚訝不安。因為語言不通,我們沒辦法交流。
所以,每當這種時候,我們就得請出我們的多語種大師埃爾德·卡特。不知道為何,埃爾德就是有這種天賦,到了哪裡都可以很快與當地人打成一片。
他既能與高喬人喝酒騎馬互相宴請,也能和當地士兵插科打諢稱兄道弟,甚至連這裡的當地有名望的紳士和淑女也都對他高看一眼,認為這位英國來的小伙子真誠、博學且有愛心。
果不其然,菲茨羅伊上校解決不了的問題,埃爾德一到場便立刻搞定了。
埃爾德從船上拿了一些紅布贈送給他們,土著拿過紅布馬上就纏在脖子上,然後他們就變成朋友了。火地島人表達友好的方式是,拍拍對方的胸脯,並發出一種咯咯的叫聲,就像人餵雞時那樣。
老人先是拍了拍埃爾德,隨後又走到我面前,他把這個表示友好的動作重複了數遍後,又在我的前胸後背啪啪啪使勁拍三下結束儀式。然後,他又露出自己的胸脯,讓我回敬。我如法炮製後,他顯得特別高興。
根據我們的觀念,他們的語言說不上字正腔圓。庫克船長第一次抵達這裡時,將這種語言比作一個人清嗓子,但肯定沒有歐洲人清嗓子時發出那麼多沙啞、粗重和咯吱咯吱的聲音。如果一定要形容這種語言與什麼歐洲語言更類似,那我只能說這是一種更渾濁化的荷蘭語,這是字面意義上的雙重荷蘭語。
這群土著人特別會模仿,無論我們咳嗽、打哈欠,或者做任何怪動作,他們馬上就模仿去了。埃爾德見狀,故意擠眉弄眼做怪相,他以為別人學不來,但其中一個火地島年輕人扮的鬼臉簡直活靈活現,看起來和埃爾德一模一樣。
而且,雖然我們學不會他們的語言,但是他們卻可以準確地重複我們每句話里的每個詞,甚至等到幾天之後問他們時,他們依然還記得。咱們歐洲人都知道分辨一門外語的語音多麼困難。比方說,咱們中間誰能聽懂美洲印第安人三個詞以上的句子?
但對於這些土著人來說,學外語似乎一點力氣都不費。我之前就聽人說過,南非的土著居民卡非人也有這樣的習慣,澳大利亞的土著人同樣以此出名,他們能夠模仿重複任何人走路的姿勢,讓人一眼就能認出模仿的是誰。
當天晚上,我們在部落當中燃起篝火,船員們唱起了歌,埃爾德想要出風頭,於是便秀起了他為了倫敦社交宴會練習了好幾年的華爾茲舞步。但令人沒想到的是,當地的一個年輕人在看到埃爾德的舞步後,也學著跳了一小段。
雖然他跳的很生疏,但是我向你們保證,給埃爾德一個星期的時間去學新舞蹈也跳不了他這麼好。
喔,對了,差點忘了提。我們船上其實也有三個火地島土著,但他們三個不是這座島的。說起這幾個土著與科學考察的淵源,還得追溯到我們的船長菲茨羅伊上校的上一次科考任務。
菲茨羅伊上校在1826年時,就曾經跟隨探險號與貝格爾號一同造訪過火地島。當時火地島人偷了科考隊一艘船,還與船員發生了衝突。為此,菲茨羅伊上校抓些土著作為人質來抵押被偷走的船。
後來,他把其中幾個土著和一個他用珍珠扣子買下的孩子一起帶回了英國,還自費教育他們,給予他們宗教啟蒙。據上校說,送這幾個火地島人回家也是他申請執行這次航海科考任務的主要願望之一。
當初,菲茨羅伊一共帶了4個火地島人回到英國,但是其中有一人不幸死於天花。現在船上的三個傢伙分別是:約克·大教堂、傑米·紐扣和火地娃·小籃子。
約克·大教堂是個成熟的男人,個子不高但體格敦實,力氣很大。他性格內向,沉默寡言,悶悶不樂,激動起來又變得狂躁。不過,他跟船上的幾個朋友關係特別親密,智力不差,最起碼比埃爾德高,埃爾德和他打牌就沒贏過。
傑米·紐扣最受大家喜愛,他的表情充滿善意,成天都笑呵呵的,而且對別人的痛苦非常富有同情心。浪比較大時,我總會有點暈船,他常過來關心一下,並哀怨地安慰我說:「可憐啊!可憐的人啊!」
但他是在水裡長大的,因此看到別人暈船實在太可笑了,所以他又不得不轉過身去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扭過頭來繼續說:「可憐啊!可憐的人啊!」
除此之外,傑米還很愛國,他喜歡誇耀自己的部落和國家,他喜歡自豪的拍著胸脯說他們那裡有好多的樹。他貶低所有其他部落,就像是埃爾德貶低法國。他還有一點與埃爾德很相像,那就是雖然傑米矮小肥胖,但卻總對自己的外表欣賞有加。他常常戴著白手套,把頭髮剪得整整齊齊的,精心擦亮的鞋子弄髒了就會傷心很久。
前段時間,船上來了個內格羅河的印第安小男孩,長得笑眯眯的很可愛,大家都很喜歡這小子。這個小男孩很快就發現了傑米的虛榮並嘲笑他。傑米很嫉妒這個小男孩受到的關注,更不喜歡被嘲笑,但是又放不下紳士的派頭,所以只能頗為輕蔑地一扭頭,居高臨下地說:「真是太胡鬧了。」
這個場景經常能把整船的人逗得哈哈大笑,埃爾德尤其喜歡去逗弄他們兩個,直到把兩個小鬼惹毛了這才趕忙拿出先前在港口買到的補給品求饒。看在糖果和新鮮牛肉罐頭的份上,傑米和印第安小男孩總會原諒那傢伙。
至於最後的火地娃,那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兒。性格溫和內向,雖然常常悶悶不樂,但是她學東西非常快,尤其是語言。我們之前在里約熱內盧和蒙得維的亞靠岸時間非常短,但是她在這段時間裡就已經學會了不少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單詞了。至於她的英語,那更是沒的說,如果不看長相、不考慮語序和語法問題,僅僅聽口音的話,你一定會認為這就是個在倫敦土生土長的孩子。
不過,雖然他們都會講英語,也能聽懂大部分我們說的話。但是如果我們想要向他們打聽一點他們同胞的生活習慣依然是極為費勁的。原因在於他們無法理解最簡單的選擇性問題,經常和孩子打交道的人都知道,你如果問孩子一件東西是黑的還是白的,他們都回答不了。因為黑和白的概念在他們的腦海內並存。而這些火地島人同樣如此。
登陸後,觀察土著人看見傑米·紐扣後的反應非常有趣。他們馬上看出他跟我們其他人不一樣,相互之間就這個問題嘀咕了很久。老人還跟傑米長篇大論說了一通,似乎是邀請他跟他們同住。但火地島各部落的語言貌似不通,所以傑米不太懂他們的語言,而且很以自己的同胞為恥。
約克·大教堂上岸後,他們也同樣認了出來,並貼心的告訴他應該刮鬍子了,雖然他臉上也就二十來根細毛。他們仔細檢查他的膚色,並與我們的進行比較。
埃爾德有一隻胳膊是露在外面的,他們驚訝萬分並激賞其白淨。雖然我無意冒犯埃爾德,但是我還是要說,當時土著們的反應就和我們在動物園裡第一次看見猴子的反應差不多。
我們的隊伍里有兩三個軍官比較矮小,人又長得清秀些,雖然他們也留著大鬍子,但顯然被火地人當成了女士。最高的那個火地島人顯然很得意他的身高引起了注意。當他與最高的水手背靠背比較時,他想方設法要站到地勢稍高處,並掂起腳尖。
他還張開嘴露出牙齒,並把臉側過來讓大家看。所有這些動作都做得很爽快,就如同社交宴會上那些想盡辦法要引起女士們注意的傢伙。我敢說,這傢伙肯定認為自己是火地島最英俊的人,由此可見,埃爾德這樣性格的人哪怕是放在樸素的火地島土著里也是不罕有的。
到底是什麼使得我們與火地島人有了這麼大的差距?從行為舉止、性格脾氣而言,我真的不認為埃爾德與這位火地島上『最英俊』的紳士有多大的區別?我知道,可能有許多人會說,這是由於我們是上帝的選民,因此擁有天然的、更高級別的智慧。但我必須要警告,類似的藉口還被西班牙人和美國人用於屠殺原住民。
在我看來,形成人與人之間最大差異的原因,並非是什麼上帝的選民,而在於有沒有接受過恰當的教育。這一點從船上三個火地島原住民與當地原住民的顯著差異就能看出,僅僅是接受了數年恰當教育的原住民,便可以與我們進行交流。如果他們從剛剛降生開始,便受到了英國式的教育,那我毫不懷疑他們也會成為正宗的英國紳士與淑女。
查爾斯·達爾文
1833年1月28日,作於火地島
「喔!驚人的見解。」海涅打趣道:「如果按照達爾文先生的觀點,人與原始人的區別僅僅在於是否接受了教育。」
亞瑟微微搖頭道:「其實還不止這些,查爾斯先前就曾經在信中向我透露過一個更驚人的觀點。只不過礙於那個觀點過於驚人,所以我們沒有將其發表在《英國佬》上。」
海涅感興趣的將身子湊了過來:「什麼觀點?」
亞瑟頗為為難的摸著下巴,畢竟他也拿不準海涅這個大嘴巴會不會捅出簍子:「雖然暫時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是查爾斯猜測人與猴子之間可能存在某種親緣關係,或者我們換句話說,人類屬於接受了過多教育的猴子。」
海涅聞言先是一愣,旋即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倘若哪天猴子會說話了,它們大概會說:人只是蛻變了的猴子,人類是變壞了的猴類,就像德語按照荷蘭人的意見是一種變壞了的荷蘭語一樣。不過如果人真是猴子變的,那猴子還真是聰明,甚至比我們更聰明,因為他們放棄了說話,為了不至於被當做人,被逼著去幹活。」
亞瑟沒想到海涅居然這麼快就接受了這樣的觀點,不過回頭想想也是,這傢伙的宗教信仰並不堅定,所以他充其量只是將這個觀點當成了一個有意思的話題。
但是亞瑟卻深知這個話題會在整個博物學圈子裡搞出多大的動靜,甚至這個話題的影響力不僅僅會局限於自然哲學界,而且還會驚動約克大主教、坎特伯雷大主教,乃至於遠在梵蒂岡的教皇冕下。
因為前些年倫敦地質學會的查爾斯·萊爾因為在《地質學原理》里推測地球的年齡可能高達上百萬年,便引來了教會的大肆攻擊。
因為在萊爾先生大膽的提出地質均變論之前,學界普遍都是以詹姆斯·阿舍爾和約翰·萊特福特根據《聖經》推算出地球年齡為6000歲的觀點為準的。
萊爾的地質均變論在教會看來,雖然明面上搞得是地質學研究,但實際上卻是在挖神學的地基,否定上帝的創世紀。
而達爾文的觀點則明顯要罪加一等,因為他連神創論都否定了。
亞瑟正頭疼著怎麼處理這個問題呢,忽然只聽見咚咚咚,響起了敲門聲。
「閣下,皇家學會的法拉第先生等人已經到了。您看,是不是過去招待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