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1838年最閃耀的皇家學會新會員?不,答案不是達爾文(2/2)
在德文郡,當地貧民甚至開始相信救濟官員在濟貧麵包中故意摻入了有毒成分的傳聞。
一時之間,全國各地輿論四起、騷亂不停、各色請願集中爆發。
為了幫助英格蘭各郡平息騷亂,蘇格蘭場近期不止一次派出警隊馳援。
政府本以為有了蘇格蘭場出面維護秩序,騷亂應該很快就會平息,但是令內務部沒想到的是,比騷亂平息更先傳來的,是警務專員委員會秘書長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分析報告和蘇格蘭場的抗議信。
警務部門的抗議內容說起來也很簡單,無非是向內務部反應,在蘇格蘭場前往周邊市郡平息濟貧法騷亂後,警隊內部出現了大規模離職潮。不少警官在目睹了濟貧院內外的真實情況後,在返回倫敦的第二天便遞交了辭職報告,更有甚者,直接當場撂挑子,甚至還有人加入了聲援反《新濟貧法》的遊行隊伍當中。
而其中規模最大的一次離職潮出現在約克郡的反《新濟貧法》騷亂期間,根據警務專員委員會的統計,在騷亂結束後,約克郡警、自治市警察及蘇格蘭場共有近三百人提出辭職。
不管是對於什麼樣的組織,出現這種規模的離職潮,都已經稱得上是傷筋動骨了。
要是這樣的離職潮再多來幾次,那亞瑟這個警務專員委員會的秘書長也就不要當了,警察都沒了,他還去領導誰呢?
而且,哪怕不考慮手頭上的那點利益,單是鎮壓約克郡的反《新濟貧法》騷亂這一點,亞瑟就已經很看不過眼了。
約克是他生活了十多年的第二家鄉,而且他也曾經是約克濟貧院的長期住戶,當年濟貧院的待遇就已經很不像話了,現如今新《濟貧法》居然還要在上面層層加碼。
加碼也便罷了,還得讓蘇格蘭場的人去平息事態。
從這個角度看,亞瑟能忍到約克當地事態平息後,才聯合警務部門向內務部表達抗議已經是非常顧全大局了。
如果要換做他剛從倫敦大學畢業那會兒,估計早就衝到內務部甩羅素勳爵和常務秘書菲利普斯兩耳刮子了。
雖然從客觀上來說,《新濟貧法》確實給財政支出狠狠地減了負。
但是,這份法案確實有違人道主義,並且嚴重冒犯了亞瑟爵士和許多泥腿子出身警官們的樸素階級感情。
更讓亞瑟不能忍的一點在於,《新濟貧法》居然是激進派力推的法案,或者說的更精準一點,這就是倫敦大學系力推的東西。
就在幾周前,亞瑟的恩師布魯厄姆勳爵還剛剛在上院以一敵眾的駁斥了幾位閣下對於新《濟貧法》的攻擊,並公開反對了保守黨傳達的三項訴求:放寬家庭分離、恢復戶外救濟、削弱濟貧法委員會權力。
倘若當時亞瑟不是考慮到達拉莫伯爵前途未定,激進派正處在風雨飄搖之際,他早就提著《霧都孤兒》進宮面聖去了。而現在,達拉莫伯爵的任命狀已經簽署下發,激進派在政壇的大旗總算有人能暫時頂一頂了,亞瑟也終於可以騰出手來管一管濟貧法的問題了。
亞瑟在白金漢宮雖然嘴上說著,把他的這幫朋友找來,是為了給維多利亞舒緩心情。
但是,他的這幫朋友,當然不僅僅只會逗小姑娘開心。
雖然狄更斯自始至終都是一位輝格黨的支持者,但他之所以會支持輝格黨,主要還是因為輝格黨先前的大部分政策符合狄更斯對於美好未來的想像。而在濟貧法問題上,一本《霧都孤兒》足以表明狄更斯的立場。
至於迪斯雷利,這位先生本就是保守黨成員,在小姑娘面前更是懂得如何嘴甜,是久經考驗的情場高手,有他出面托底,就算到時候有人說錯了話,應該也沒什麼後顧之憂。
埃爾德則主要是過去混臉熟的,畢竟埃爾德現在是海軍部的官僚,假使能給人留下與白金漢宮存在交往的印象,對他未來的升遷肯定有幫助。
達爾文嘛————
如果考慮到他將來非得出版那本《物種起源》,能提前給女王留下個好印象也是非常重要的。
狄更斯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亞瑟,我得先把話問清楚。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下午,我在女王陛下面前,直白地把我對新《濟貧法》的看法,不加修辭,不做影射,而是把我在濟貧院裡看到的、寫進書里的那些東西原樣說出來,會不會影響到布魯厄姆勳爵?」
亞瑟並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用菸斗輕輕敲了敲桌沿,把並不存在的菸灰抖乾淨,動作從容得近乎刻意。
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點無關緊要的聲響牢牢牽住之後,他才抬起頭來。
「查爾斯。」亞瑟開口道:「你想多了。」
埃爾德驚訝地挑了挑眉,迪斯雷利則意味不明地輕哼了一聲。
亞瑟繼續道:「首先,我和布魯厄姆勳爵之間的關係,屬於私人情誼,與他在上院的立場、與你的文學觀點之間,沒有任何制度上的牽連。」
「其次————」亞瑟抬起一根手指:「我作為事務官,嚴格遵守政治中立原則。我不負責替任何一位閣下篩選朋友的發言,也不負責替任何一部法案尋找辯護詞。」
狄更斯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這番話里有沒有什麼隱藏條款。
「再者。」亞瑟放下手指,語氣忽然變得隨意了幾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政治立場,這再正常不過了。要是因為在某些細枝末節上的政見差異,就非得影響私人友情,那倫敦的俱樂部早就該關門大吉了。」
迪斯雷利笑了一下:「聽起來,你這是在替整個上流社會做道德擔保。」
亞瑟淡淡道:「我只是陳述事實。」
狄更斯卻沒有笑,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輕聲問道:「你剛才說的是某些細枝末節」。」
「是。」
「可濟貧法對我來說,不算細枝末節。」
「我知道。」亞瑟看著他,目光平穩而坦率:「所以我才會把你帶進宮。女王陛下想聽的可不是吉祥話,她要聽的是真相,你難道想要蒙蔽她嗎?」
埃爾德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選擇了閉嘴。
狄更斯怔了一下:「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亞瑟反問道。
「擔心我說得太重,給你添麻煩。」狄更斯猶豫道:「畢竟,布魯厄姆勳爵————」
亞瑟打斷了狄更斯:「在這件事上,我並不支持他。」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甚至稱得上溫和,但這句話本身,卻像是一塊石頭,結結實實地砸進了水面。
達爾文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埃爾德差點沒把酒杯碰翻。
迪斯雷利眯起眼睛,終於露出了一點真正感興趣的神色。
「你說什麼?」狄更斯一時間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亞瑟聳了聳肩,像是在談一件並不值得大驚小怪的日常事務:「我說,在新《濟貧法》這件事上,我和布魯厄姆勳爵的看法並不一致。」
「那你之前在上院————」
「那是他在上院。」亞瑟糾正道:「不是我。」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一點從來就不需要解釋。
「我尊重他在財政和制度層面的判斷。」亞瑟繼續道:「也理解他為什麼會認為,強硬執行是維持秩序的必要手段。但理解不等於認同,更不等於我要替這套制度承擔道德後果。」
他頓了頓,語氣終於露出了一點個人色彩:「更何況,我手底下的人,已經替這部法案付過帳了。」
埃爾德像是想起了先前亞瑟對他說的那些話,他微微一撇嘴,到嘴的話沒說出口。
狄更斯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所以————」亞瑟看著他,語調重新變得公事公辦起來:「你明天在女王陛下面前,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說的是你看到的現實,不是某位閣下的失誤,更不是對任何人的私人指控。」
「至於布魯厄姆勳爵————」亞瑟微微一笑:「我們都是邊沁先生的門徒,倘若他會因為這點事記恨我,那我反倒要重新考慮考慮,倫敦大學教給我的自由與理性究竟是真是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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