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三個臭皮匠(2/2)
值班的年輕警官正靠在辦公桌後打著哈欠,此時看見有人進來,習慣性的抬眼問道:「找誰?」
劉易斯挺直了腰板,中氣十足的應道:「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警官聽到這個名字,手裡的筆忍不住頓了頓。
他上下掃了劉易斯一眼,似乎在判斷這位與亞瑟爵士有約的先生究竟是誰。
不過規矩就是規矩,他還是把那本厚厚的登記簿翻開,蘸了蘸墨水。
「姓名?」
「大……大衛·劉易斯。」
他盡力讓自己的英語發音聽起來不至於太窮酸。
雖然他的老家肯特郡不是約克、蘭開夏、康沃爾那樣口音濃重的地區,但對於那些真正的上流紳士來說,元音拉長、帶拖腔、詞尾輔音模糊的肯特口音依舊藏著顯著地鄉下味。
劉易斯和人吵架的時候,就沒少被奚落過:「聽口音就知道你是鄉下來的教區貧民,沒受過正規教育。」
但實際上,劉易斯的擔心在蘇格蘭場實數多餘。
畢竟蘇格蘭場與白廳的其他部門不同,這裡本身就是個鄉巴佬的大熔爐,你在蘇格蘭場做事沒口音,反倒顯得不合群了。
警官麻利地記下名字,然後抬起頭來,看向劉易斯的眼神既沒有什麼尊重也沒有什麼蔑視,只是例行公事道:「亞瑟爵士還沒來。一般而言,他抵達之後習慣先處理公務,接待得再往後排……最早估計也得九點。」
九點?
足足一個半小時!
劉易斯聞言不由有些懊惱。
他想要在接待警官面前裝作與亞瑟爵士很熟的樣子,但是萬沒想到提前去調查亞瑟的工作習慣,以致於讓人家以為他不過是無數想求亞瑟爵士辦事的人中的一份子。
劉易斯心往下一沉,可馬上又強撐起笑容:「九點?我知道通常是九點,但我以為……他今天會提前來的。」
警官壓根沒把劉易斯的話放在心上,他繼續開口道:「您可以先出去走走,吃個早餐,或者您想在休息室里等也行。我把您名字記上了,一旦爵士有空會派人來叫的。」
「多謝,多謝!」臉上無光的劉易斯連連點頭,但他的腿已經往外邁了。
他想著乾脆去街角那家備受白廳公務員追捧的麵包房吃點東西。
可剛跨出門檻,便聽見一陣厚重的馬蹄聲在石板路上響起。
劉易斯下意識回頭。
一位穿著深黑色晨禮服、戴著光亮圓頂禮帽的紳士正從馬車上下來。
衣著整潔、舉止端方,一看便是正經官署里出來的那種紳士。
那位紳士快步走進蘇格蘭場,禮貌卻急促地開口問道:「請問,亞瑟爵士到了嗎?我與他有公務要談,您還記得我吧?我是外交部的亨利·布萊克威爾。」
外交部的亨利·布萊克威爾?
劉易斯的眼睛一下亮了。
嘖嘖嘖,外交部的官員……
亞瑟爵士的圈子是真大到連天花板都看不見。
值班警官的態度與剛才一樣,看起來好像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外交部的人就把態度變得更親切或者更疏遠:「亞瑟爵士還沒來。布萊克威爾先生,如果您不急,可在休息室等候,或者……」
警官的話還沒說完,布萊克威爾就已經在點頭了,語氣里還帶著那種給亞瑟爵士當過秘書的人所特有的疲倦感:「明白,那我就先不打擾了。」
他剛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眼尖的劉易斯嗖地一步跨到了他的面前。
劉易斯的臉上掛著笑,笑得簡直比晚上的煤氣燈還亮。
「布萊克威爾先生,是嗎?」他恭恭敬敬地摘了帽子:「巧得很,我也是來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
布萊克威爾愣了下,顯然還沒習慣被陌生人主動搭話。
劉易斯見他不說話,像是生怕機會溜走似的,主動發出邀請到:「既然我們都得等到九點,不如……一起吃個早餐?我知道附近有家麵包坊,那裡的麵包可是經常上報紙的。」
布萊克威爾微微皺眉,似乎正在判斷眼前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不過,他一想到自己的前途還捏在亞瑟的手裡,便不敢對這位不知道與亞瑟是什麼關係的先生太過怠慢:「好……好吧。」
劉易斯聞言眼睛都亮了:「那就請吧,布萊克威爾先生!我請您喝杯熱茶!」
劉易斯正準備領著布萊克威爾往外走,忽然感覺門口的風向為之一變。
緊接著,便是前廳此起彼伏的招呼聲。
「早安,長官!」
「早安,先生!」
「你昨天不是出外勤嗎?今天怎麼來這麼早?萊德利?」
萊德利·金。
皇家大倫敦警察廳警務情報局五處處長。
那些比他級別低的警官們紛紛站了起來,向他敬禮、問安。
而那些與他級別相當、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警官們,則拿他開起了玩笑。
「萊德利,你臉色不對啊,昨天是什麼案子把你折騰成這樣?」
「瞧瞧這走路的姿勢,肯定不是去了案發現場,大概率是在羅萬或者梅恩廳長那裡挨了罵。」
「你該不會又跟金融城警局那幫人吵起來了吧?」
或許是因為起床氣,又或者是因為其他的什麼糟心事,萊德利連和他們鬥嘴的心思都沒有,只開口罵了一句:「少廢話。」
隨後,他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是徑直走向值班台:「亞瑟爵士來了嗎?」
值班的警官一副今天真是見了鬼的表情,他起身立正道:「報告!亞瑟爵士還沒到。」
萊德利的下頜繃得更緊了一分,像是想要發火,但是他又擔心這時候發火會讓人誤以為他對亞瑟有時候意見,於是只能憋了回去:「我先去吃早餐,亞瑟爵士到了的話,你們派人到辦公室通知我。」
萊德利說完後,轉身便往門口走。
他的步伐一貫迅猛,帶著一股誰攔我誰倒霉的態度。
而且實話實話,這個時間的蘇格蘭場,確實也沒幾個敢攔他的傢伙。
然而,劉易斯可不這麼覺得,他就像是嗅到了腥味的貓,立刻又嗖地一聲貼了上去。
「金……金先生!」他趕緊摘帽,向萊德利發出邀請:「巧得很,我們……我們也準備去吃早餐!」
布萊克威爾本想維持一點外交部紳士的儀態,但還是被劉易斯半推半拉得往前邁了一步。
萊德利停住了。
他側著腦袋,以一種微妙的「我為什麼要被陌生人叫住」的不耐煩表情上下掃了劉易斯一眼。
但是,當他看到劉易斯身邊的布萊克威爾時,認識這位外交部職員的萊德利終歸還是忍住了。
「你是?」萊德利的語氣冷淡,卻也算不上無禮,最多只是義務性地詢問。
劉易斯立刻挺直脊背:「大衛·劉易斯,先生!我今天也與亞瑟爵士有約。」
這一句「有約」說得含糊其辭,可這恰恰是劉易斯想營造的效果。
算不上撒謊,只是一便士記者的拿手好戲——誤導。
他想讓別人以為他屬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某個隱秘圈子。
萊德利顯然也注意到了「有約」二字。
他眼中的審視鋒利了那麼一瞬,但很快就淡了下去,這不是因為他信了,而是不重要。
「嗯。」他點了一下頭,表示知道了,但沒表現出任何興趣。
劉易斯卻以為這是某種認可,連忙繼續往上貼:「既然金先生也要去吃早餐,要不……我們一起?附近那家麵包坊在白廳街公務員當中很有口碑,茶也……」
萊德利抬起手,像是在壓住空氣,動作簡短、利落,卻比一句完整的拒絕還更冷更鋒利。
「不必了,我吃東西很快,不合時宜。」
萊德利那隻抬起的手還停在半空,像是隨時要向前繼續邁步。
就在這時……
劉易斯瞳孔猛地一縮。
一種極其熟悉、又說不上來從哪兒見過的感覺,突兀地從腦子裡躥了出來。
他死死地盯著萊德利的側臉,那線條冷硬的下頜,那冷冰冰的眼神,那恨不得把空氣都拷來審問的氣質……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炸開……
「啊……您……您……」
萊德利已經邁出半步,長外套在膝側輕輕一擺。
就在他即將踏出蘇格蘭場大門的那一秒,劉易斯忽然脫口而出:「您是不是……上次帶隊突襲黃春菊街的那位警官?我……我記得您。」
大廳內的空氣,瞬間像被抽乾了。
萊德利停下了腳步。
整個身形像被釘在地板上一樣靜止。
然後,緩緩地轉過頭來。
「你……記得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