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作曲家是鋼琴家的最高表現形式(1/2)
白金漢宮的走廊里,空氣仿佛被厚重的帷幔裹住,連回聲都顯得遲疑。
從遠處傳來微弱的音調,那是皇家樂團調弦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即將窒息的野獸,在喉嚨里發出的斷斷續續的呼吸。
塔爾貝格坐在鏡子前,姿態一如既往的完美、得體,可鏡中的眼神卻不小心泄露了他內心的緊繃、焦慮。
雖然他與李斯特是同齡人,二人同樣是早慧的音樂神童。
但神童與神童之間顯然也是存在差距的。
李斯特十三歲就在巴黎的羅浮宮劇院音樂會上一戰成名,那個時候媒體就已經開始將他與莫扎特相提並論了,整個巴黎也都為之傾倒。這場演出開啟了他輝煌的巡演生涯,在接下來的十二年中,李斯特的足跡遍布整個歐洲。
哪怕是在英國,李斯特的名聲同樣不小,因為早在1825年,他就曾在溫莎城堡為喬治四世獨自演奏過。
塔爾貝格則是在十四歲時便在維也納進行了首場演出,並大獲成功。而在此之後,他被母親馮·韋茨拉爾男爵夫人送往倫敦,與菲利克斯·孟德爾頌一同拜在倫敦愛樂協會音樂總監伊格納茲·莫謝萊斯門下學習鋼琴。
雖然塔爾貝格的進步速度很快,但在莫謝萊斯先生門下,他顯然不如孟德爾頌受到的關注多。
當孟德爾頌已經可以在倫敦愛樂協會獨挑大樑的時候,塔爾貝格還在第三樂團擔任亞瑟·黑斯廷斯的替補鋼琴手。
直到亞瑟告別演出舞台,塔爾貝格才終於得到了一飛沖天的機會。
接連不斷的演出,很快就讓他在倫敦積累大量人氣,而在倫敦取得成功後,他也踏上了那條遠赴歐洲巡演的道路。
1834年,年僅二十二歲的塔爾貝格就被奧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授予「宮廷演奏家」頭銜。
1836年,他在巴黎音樂學院音樂廳首演,這場轟動性的成功使他在短時間內便名震歐洲。
然而,他那看似不可阻擋的上升勢頭,卻在李斯特結束休假返回巴黎後戛然而止了。
李斯特回到巴黎不到一周,便立刻在埃拉爾音樂廳召開獨奏會,向所有巴黎人宣告鋼琴之王的凱旋。
而作為給李斯特的回敬,僅僅一周之後,塔爾貝格便在皮埃爾·齊默爾曼先生主辦的音樂晚會系列演出中登台反擊。
但沒過多久,李斯特於3月9日再次登台獻藝,而塔爾貝格這次則選擇在短短三天之後登上巴黎音樂學院大廳,再掀塔爾貝格狂潮。由於現場喝彩聲經久不息,以致於塔爾貝格竟然無法完成既定曲目,而事後巴黎媒體也盛讚其鋼琴技藝精妙絕倫、令人嘆服、堪稱奇蹟。
很顯然的是,那位傲氣的鋼琴之王看到這樣的報導是絕不可能善罷甘休的。
七天之後,李斯特豪擲重金,租下了擁有三千座位的歌劇院,於3月19日攜管弦樂團舉行日場音樂會,現場不止座無虛席,而且還成功打破了塔爾貝格保持的單場收入一萬三千法郎的巴黎音樂會記錄。
原本從明面上看,李斯特與塔爾貝格好像是旗鼓相當、你來我往,誰也不能證明誰更強。
直到3月31日的那個夜晚……
如果還能再選擇一次,塔爾貝格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選擇出席那場為義大利流亡者募款的慈善音樂會……
誠然,親愛的克里斯蒂娜·貝爾喬約索公主的評價或許並無惡意,而且從那天晚上的演出效果來看,她給出的判詞確實也不偏不倚。
《克里斯蒂娜·特里武爾齊奧·貝爾喬約索公主肖像》義大利畫家弗朗切斯科·海耶茲繪於1831年
但是「塔爾貝格是首屈一指的鋼琴家,而李斯特是舉世無雙的存在」這句話,依然刺痛了塔爾貝格的心,也打擊了他在音樂界的聲譽。
塔爾貝格的目光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那雙手,修長、完美、從不出錯的手,此刻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首屈一指」與「舉世無雙」之間,看似差距不大,可其中的分量卻足以壓垮他的自尊。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那張摺痕密布的節目單,仿佛是在問自己:「今晚,你是會嬴,還是,又要做那位『首屈一指』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起身之際,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誰?」
「打擾了,西吉,我是亞瑟·黑斯廷斯。」
塔爾貝格一怔。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滑出一道悶響。
他快步走到門前,推開那扇門。
站在門外的人身著一襲深黑燕尾服,純白的馬甲和白領巾,外加修身的長褲和油量的背頭。
一時之間,塔爾貝格竟有幾分恍然,仿佛時光倒退回了七年前,回到了那個他還在給亞瑟當替補鋼琴手的歲月。
「爵士,您怎麼來了?」
「我想在演出開始前,親自向你問候。」亞瑟自然地走進更衣室,隨手拖了把椅子坐下:「或許你不知道,但是我對你今晚的演出寄予了相當的期待。或者說,不僅僅是我,還有你的老師莫謝萊斯先生以及你的師兄菲利克斯·孟德爾頌,今晚他們都到場了,而且菲利克斯還自告奮勇的要求,要在鋼琴四重奏中為你們打頭陣熱場。」
塔爾貝格的呼吸微微一頓:「爵士,我……我非常感謝您,不僅僅是為了那幾篇在巴黎報紙上的辯護,也是為了您又給了我一次和李斯特一較高下的機會。」
「你不必謝我。」亞瑟笑著招手示意塔爾貝格坐下:「機會只是舞台的一半,另一半是要靠您自己拿下的。」
塔爾貝格的臉緊繃著,指尖也不自覺地攥緊了節目單。
亞瑟看到他這個樣子,忍不住笑著問道:「還在想貝爾喬約索公主慈善音樂會上發生的事?」
「畢生難忘。」塔爾貝格咬著牙回道:「雖然巴黎的報紙上都說,李斯特與塔爾貝格同為勝者,那是雙贏之局,無人敗北。但大伙兒對此都心知肚明,輸了就是輸了,我完全沒有必要強行騙自己。對於李斯特的演出,我瞠目結舌,並且願意承認我從未聽過如此絕妙的演奏。但是,這不代表我會甘拜下風。」
亞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給自己太多壓力,你還年輕。」
塔爾貝格深深吸了口氣:「我明白,爵士,但您知道,舞台和觀眾總是無情的。」
他抬起頭,試圖擠出一個微笑,但臉上的神色卻比方才更蒼白了。
亞瑟望著他搖了搖頭:「別太苛責自己,西吉。至少那場慈善音樂會並非全然讓人痛苦。我聽說當晚的募款金額相當可觀?甚至就連巴黎的報紙都在事後誇讚你與李斯特為義大利流亡者們做出的貢獻。」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想必那些錢,如今也派上了用場。在法國的義大利流亡者……他們的處境實在令人唏噓。」
塔爾貝格抿了抿嘴唇,他顯然沒有注意到英國老條子的不懷好意:「是的,那恐怕是那場音樂會中唯一讓我感到欣慰的地方了。您知道嗎,爵士?我後來還收到了馬志尼先生的感謝信。」
「喔?」亞瑟的身體微微前傾,神色依舊平靜:「那位義大利流亡者的領袖?」
「沒錯。」塔爾貝格點了點頭:「他在信里感謝了我,說那筆款項幫助他們在馬賽設立了新的印刷機,還為流亡的燒炭黨志士們支付了食宿。那封信很短,卻讓我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意義。或許……有時候音樂不該只是為虛榮和掌聲服務。」
亞瑟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微笑:「您說得對,西吉。音樂如果不能改變些什麼,哪怕只是一個人的命運,那它就太輕了。」
他頓了頓,輕描淡寫地接道:「那封信……您還留著嗎?」
「當然留著。」塔爾貝格回過頭為亞瑟倒了杯茶:「我一向珍惜這樣的信件。」
亞瑟輕輕點頭,羨慕道:「真希望有機會能看看那封信。我雖然也收到過粉絲來信,但我收到的那些信箋就算加在一起,也不如你的這一封有分量。」
塔爾貝格微微一笑,似乎被觸動了:「等演出結束後,您要是想看的話,我請人把信送到您府上。作為您幫助過我的謝禮,也算是……紀念那晚的事情。」
「我很榮幸。」亞瑟緩緩起身,理了理袖口的白手套:「那我就不打擾你準備了。西吉,今晚請記住一件事,倫敦的觀眾對李斯特可沒有濾鏡,只要拿出你的全部實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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