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煉獄輪迴(2/2)
段段梵音依稀入耳,成為雲中爍此時唯一能捕捉到的聲響。
那恆定的、波瀾不驚的韻律是從未有過的親切,如海浪輕撫過海岸,一遍遍撫慰著他的驚懼和痛苦,滌盪那疲憊已極的內心。
雲中爍一時聽得痴了。
他此前是從不信教的,選擇古寺作為做避難所也只是眾多考量下的偶然促成。
但今日,他的心中只有敬畏和懺悔。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跪倒,身體全然貼合著地面,壓低他高傲的頭顱,無比虔誠地祈求諒解,祈求解脫!
好像每跪拜一次,身上的罪孽就會減輕一分,每一次低頭,都能真實看見自己的內心。
伴隨那依稀的陣陣梵音,他不停地重複著這些動作。
當梵音止息,他就自己默誦……哪怕他完全無知其中的意義。
日出日落。
不知過了多少日,雲中爍的懺悔依舊繼續著。
他的額頭已經淤黑,他的膝蓋污跡斑駁,但他的眉頭已不再緊鎖,痛苦,但不再是不可忍受。
當下的他,已不再是那個一手創建了灰燼組織的憤世梟雄。
他承認自己過往的錯誤,罪過,無知,和懦弱。
也不知是哪來的力量,雲中爍下定決心改過,就算要向割捨掉這條性命,也願挽回因他而造成的惡果。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獨自走出了這座古寺。
雲中爍以為他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於是循著女兒留下的信息,一路回到絕壁王巢。
卻只見——滿目瘡痍!
絕壁王巢已毀棄很久,原本雄奇的建築幾乎化為焦土,曝露在山巔,像一具懸庭示眾的屍骨。
虞煊的線索也斷在這裡。
發生了什麼?
雲中爍自問,並撲在了無生氣的廢墟中翻找!
不祥的預感回應著他的自問。
直到虞煊的屍身,從焦土中袒露……
雲中爍愣在那兒,他的女兒橫陳在他面前,安靜地訴說著曾發生的一切。
而他,無疑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雲中爍的眉心擰緊,擰得可以滴出血。
他重新贖罪的決心僅僅撐了幾秒,便徹底崩塌!
他恨!
他哭嚎!
他引動雷火無數次的轟殺自身——那並不能換回女兒的生命。
去殺了那惡子報仇?!
那依然換不回女兒的生命……
雲中爍站在廢墟中,渾身的傷痛麻痹著他精神上的苦楚。
現在,他真正一無所有了。
這個世界,似乎已不再值得留戀。
……
「也許,他本不該出生……或者當時,我不該活下來。」
……
雲中爍顫抖著張開手,一撞微縮版「門」落在地上,繼而放大,呈現出其厚重的金屬質感。
那是他在很久之前的一次副本中得到的珍貴戰利品,哪怕它只是「仿製品」。
雲中爍抱起女兒,踏入了這扇門。
眼前天地驟變。
海風腥咸,一群海鷗低鳴著繞島飛翔。
在島嶼中央,在那乾涸龜裂的地紋核心處,佇立著另一扇相同質感的金屬拱門,巋然不動地靜候它的旅客。
時間之門。
它的用法非常簡單:只需從門的這一頭,跨到另一頭。
而它的代價又是不可預知的高昂苛刻,仿佛牽扯著無窮無盡的命運鏈條。
雲中爍望著它,想像著那虛掩的門扉背後,有多少世界在此交匯,又有多少走投無路的人,通過此門,踏上另一條不歸之路……
他並沒有猶豫太久。
一把鑰匙,僅允許通過一人。當然,並不包括死去的人。
雲中爍懷抱女兒,消失在其中。
戴沃斯埃島上終日平靜,也唯有此刻,北海巨獸的歌聲划過夜空,像是在為陌生的旅客踐行。
……
死去的人,無法通過時空之門抵達終點。
在視野重獲光明前,雲中爍清楚地感受到懷中「安睡」的女兒正在消失,具實的觸感一點一點變得模糊、輕盈,最終散去……
他感到刺痛,也因此更為堅定。
回到過去,殺死那個即將造就悲劇的自己!
只有這樣,單純的元希才不會引狼入室,雲濯不會出生,金予荷也將平安無事……
而他的女兒虞煊,不會再失去母親,她將過上尋常的生活,大概永遠不會經歷如前的情劫與苦難。
雲中爍集中信念,不斷錨定那個可以輕易得手的「時間點」,在元希發現他或「他」之前,完成自己該做的事!
視野瞬間開闊——
迎接他的,卻是守序官方神職精銳的圍攻!
最糟糕的錨定。
雲中爍已來不及更正,他只有故技重施,動用所有手段衝出重圍……最終,他和當年一樣力竭跌落深谷。
他的運氣很好。
兩次生死危機,皆保存了性命。
但他不甘心!
費勁心力,卻依然偏離結果!
然而,就在這絕望時刻,在他不可自控的急速墜落的過程中,他隱約撞到了什麼,仿佛是人……
當雲中爍掙扎著從淤泥中起身,看到的卻是一張熟悉的面孔——正是他自己!
準確說,是已經「死去的自己」。
也許是在守序的圍襲中重傷無醫,也許是源自他從天而降的意外衝撞……總之,存在於此間世界的「雲中爍」已成了無生機的一具屍身。
雲中爍即刻撲向「自己的屍身」,經仔細確認過後,這才仰倒在淤泥中,不可抑制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笑聲漸漸變成了哭聲,雷火暴擊淤泥,將屍身燃燒殆盡。
雲中爍卻並不收勢,引導爆裂的雷火連同他自身一併焚燒!
「結束了。」
他閉上眼。
心想:這大概就是雲濯曾經體會過的。
然後世界歸於黑暗。
……
……
……
「呀,有人受傷了!」
年輕女子焦急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她獨有的口音盡力呼喚:「你醒醒!能聽到嗎?」
極度的倦意,伴隨著身體的強烈不適迅速蔓延開來……
雲中爍勉強睜開眼,花了好久才終於聚焦,看清了身前女子的樣貌:
簡單素淨的衣著,掩不住她修長曼妙的身姿,獸骨雕制的配飾點綴在腰際、頸間,更添幾分野性與靈動……然而,這些卻都及不上她那未施粉黛的容顏,如此的清靈雋永!
她的手和衣衫都染上了他的血,可她渾然不覺,只關注著他的傷勢,焦急於他的反應。
多麼純淨美好的女子!青澀的情感盡皆盈凝在眼中,在眉間,也含在唇邊……隨著她那悅耳的嗓音,飄飄渺渺滲入雲中爍的心裡。
於是,他開口:「我們……認識嗎?」
女子已然怔住了,她生平頭一次見人可以流這麼多血!
然而雲中爍只凝注著她,目光真摯,一刻不舍眨眼:「我好像,見過你……」
但緊接著,他又意識到一個更為緊迫的問題——他自己,姓字名誰?
從何而來?
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