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自我獻祭(1/2)
已經是深夜了,歐泊斯的街頭也安靜了下來,空曠的街道上,只有艾繆那孤零零的身影在慢步前進。
很快、艾繆走向了城市的中心,那道橫跨地面的巨大傷疤。
陣陣霧氣撲面而來,很多人在第一次見到大裂隙時,都顯得十分慌張,畢竟這片土地是如此的詭異可怕。
但艾繆不同,她短暫的一生中,可以說幾乎全部的時光,都是在這陰暗潮濕的大裂隙內度過。
在他人眼裡可怕的大裂隙,對於艾繆而言卻是溫暖的故鄉。
明明才離開沒多久,她卻覺得自己離開了很多年。
眼中的光柱逐漸清晰了起來,這是很久之前,為了應對緊急情況,而設置在恆動核心中的功能,如今它被激發,指引著艾繆方向。
愛麗絲的身影緊跟在艾繆的身後,她時不時打量著艾繆,觀察她那雙顫抖的眼瞳,還有故作平靜的臉龐。
雜亂的電流聲在艾繆的耳旁迴響,緊接著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艾繆愣住了,停住了步伐,看向迷霧中滾動的黑暗。
黑暗散去,兩人熟悉的人影站在長廊的邊緣。
「好了,我們到這裡就可以了。」高大的身影說道。
「為什麼不能繼續向前了,明明前面還有路的。」矮小的身影不理解。
高大的身影語氣溫柔道,「外面是不屬於你的世界。」
矮小的身影歪了歪頭,她很顯然不理解,為什麼外面的世界不屬於自己,明明自己已經誕生了,為什麼要被囚禁在這片狹小的土地呢?
但她沒有為此困擾太久,她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也沒有任何渴望而言,更不要說她現在很喜歡這樣的生活,即便不去外面,她也覺得沒什麼。
「你是異類,異類在群體中是不受歡迎的,但在這裡不一樣,大裂隙歡迎著每個人。」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粗糙的手指划過金屬駁接的縫隙。
她勉強能理解這些事,抬起了手,露出的手掌是堅硬冰冷的金屬,鉚釘沿著邊緣排布,縫隙間還能看到藍紅的線纜。
她是不同的,他的身體是柔軟的、溫熱的,自己則是堅硬的、冰冷的。
可她覺得這沒什麼,自己能做到很多他做不到的事,比如自己可以直接用手砸釘子,而不是像他那樣,還需要藉助工具。
「這樣嗎?那就永遠呆在這吧,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好的。」她說道。
愛麗絲遠遠地旁觀著這虛幻的情景,正準備說些什麼,但她聽到腳步聲正逐漸遠去,回過頭艾繆已經走出了好遠。
艾繆努力保持著鎮定,忽視那些回憶的幻覺,但無論艾繆怎麼無視它們,重重迷霧中,還是豎起了數不清的身影。
那兩個身影再次出現在了空中走廊上,高大的身影將矮小的身影舉了起來,矮小的身影伸出手,收集著上方閃爍著微光的氣體。
「大裂隙到處都是這種鍊金廢氣,收集好了,我可以回去教你怎麼分解它們。」
「好!」
艾繆走過空中走廊,將虛幻的身影撞碎成了溢散的塵埃。愛麗絲一言不發,緊跟在她的身後,就像尾隨獵物的野狼。
走過空中走廊,彷徨岔路近在咫尺,在邊緣的峭壁下,兩個身影縮在陰影里。
「看吧,每當下雨時,積水就會灌入大裂隙內,激流從峭壁上逐一灑下,就像瀑布一樣。」
他指了指遠處的峭壁,流水衝過,灑入大裂隙內。
「我們應該快點回家吧?不然我會生鏽的!」她沒有欣賞景色心情。
「沒事的,沒事的,這次升級後,我為你換上了鍊金金屬,不用擔心這些。」他說道。
她再次抬起手,粗糙的金屬手掌不再,轉而是精緻如工藝品般的雙手,金屬的表面被打磨的鋥亮,修長的手指靈巧地舞動著。
然後是更多的身影。
高大的身影為她替換上新的眼球,裝載上新的聽覺系統,然後是整體的修繕,讓她更具備人類的形態。
她就像一塊泥塑,在不斷的塗抹修正下,一點點變成人類,變成……某個人。
艾繆停住了,她能看到迷霧後升起的光芒,那裡就是她的目的地,可從未減速的她,此刻卻控制不住地放慢步伐、停了下來。
「要逃嗎?艾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可以回到墾室,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過,我可以幫你掩蓋蹤跡,沒有人會知道今夜的這些……」愛麗絲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艾繆沒有理她,從步入大裂隙起,她就不再回應愛麗絲的任何話。
暫時的停歇令艾繆鼓起了勇氣,正如她之前所說的那樣,她必須做一個了斷。
不再猶豫,艾繆步入霧氣之中,霧氣里似乎潛藏著惡鬼,令人驚懼的呼嘯聲不斷。
邁上鋼鐵的長廊,然後邁上木質的地板,空氣里翻騰著陳舊的氣息,艾繆僵硬在了原地,幻覺與現實重疊,她站在了一道門前,手已經把在了把手上。
擰動門把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門前。
她看向自己,目光從震驚變成了興奮,她一把抱住了自己,隱隱還能聽到哭聲,只聽她不斷地重複著。
「愛麗絲,是你嗎?愛麗絲。」
愛麗絲是誰?
自己並不明白這些,很快對方也意識到了情況的不對,對方和他爭吵了起來,在爭吵中自己才得知,這位來者的名字是拜莉·伊耶塔,而她稱呼他為老師,激動之下,拜莉還直呼著泰達·亞哲代特這個名字。
自己旁觀著爭吵,隨後拜莉離開了,離開前還不舍地看了眼自己,寂靜的房屋中,他則一瞬間看起來老了許多,自己走了過去,輕聲問道。
「拜莉是什麼?泰達又是什麼?」
「是她,是我。」
「這是……名字?」
自己在書上看到過,每個人都會被某種詞彙代指,而這就是名字。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並沒有名字,而他也從未對自己說過名字。
「那……我是什麼?」自己又問道。
泰達沉默了很久,語氣冰冷道。
「鍊金人偶。」
穿越重重幻覺,沿著鏽跡斑斑的長廊前進,走過重重扭曲怪異的建築,艾繆向著大裂隙的深處走去,直到光柱近在咫尺。
她努力不去聽那些聲音,可爭吵與喧鬧卻逐漸強烈了起來,直到震耳欲聾。
迷霧幾乎覆蓋了視野的全部,長廊在混沌的灰白里若隱若現,又一道門在霧氣中顯現。
艾繆記得這道門。
後來的日子裡,艾繆總在想,如果自己沒有打開那道門,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可自己總要推開它的,這是命中注定的。
於是她推開了那道門,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另一個自己。
她以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
真是可笑。
「你在做什麼?」泰達一向溫柔,可這一次他怒氣十足。
「她是……」她不理解,眼神惶恐不安。
泰達的怒火突然熄滅了,他久久地佇立著,給出了他的解釋。
「愛麗絲·亞哲代特,她是我的女兒。」
虛假的過家家遊戲結束了,泰達覺得是時候解釋這一切,劃清界限了。
她一時間有些處理不了這些問題,腦子亂糟糟的,幾乎要爆炸了一樣。
看著床上沉睡的身影,看著那和自己毫無差異的身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一種難以言語的恐懼感從心底爆發。
她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靠著牆壁坐下,發出驚懼的尖叫與悲鳴。
「不……不對,這不太對……」
她喃喃道,她就是她自己才對,理應是這樣的……
泰達沒有說話,一把提起了她,帶著她推開了另一道門,將她丟了進去。
她被丟進了垃圾堆里,她不明白泰達為什麼變得這麼兇惡了,明明以往他不這樣的……他是生病了嗎?她知道人類是很脆弱的,他們會生病,有些人生病了,就會性情大變。
是的,泰達生病了,只要他痊癒了,他就會變成自己熟悉的那樣。
可是……
「如你所見,她才是我的女兒。」
泰達毫無情緒地說著,向著她闡述了自己復活計劃的一切。
那些話語宛如邪魔的囈語,以太的輝光在她的體表閃滅不斷,她覺得自己就要過載損壞了。
「可是……」
她用力地搖頭,否定著這一切。
「我才是你的女兒啊?」
泰達冷冷地看著她,然後說道,「看看你的周圍。」
她轉過頭,一個又一個被廢棄的人偶倒在了一起,它們的眼瞳空洞,如同死去了一樣,密密麻麻,堆滿了黑暗。
恐懼抵達了峰值後,她的情緒變得麻木不堪,她記得那些美好的記憶,那一切是如此的真實,可眼下的苦痛也是同樣的尖銳。
她不明白,泰達曾經對她那麼好,為什麼現在又這麼殘忍,只因自己身份的不同嗎?
泰達緩緩地關上了門,所有的光芒也在一併消失,她狼狽地爬了過去,可還是沒能阻止房門的關閉。
用力地敲打著房門,不斷發出懇求的聲音,可門後沒有任何回應。
她害怕地縮在角落裡,艾繆這時走了過去,坐在了她身旁。
沒有人知道,艾繆並沒有外表的那樣乖巧,相反她是個狡詐、撒謊成性的孩子。
鍊金人偶的可悲身份讓認識她的人,都會帶上了幾分同情,而她表情的麻木與語氣的冷漠,也令她的謊言變得天衣無縫。
伯洛戈在艾繆與泰達的口中,都曾聽過這段故事,但兩人都沒有說實話,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就是那一天,你出現了。」艾繆低聲道。
愛麗絲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你需要我,所以我來了,不是嗎?」
艾繆沒有回應,她聽到了有腳步聲傳來。
泰達來了。
當泰達再次打開房門時,已經是第二天了,她安靜地坐在人偶的屍體之上,就像另一具人偶。
泰達問,「你清楚自己的定位了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不斷地嘟囔著一句話,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我不是誰的替代品,我不是……我是特別的,我是獨一無二的……」
如同魔咒一樣,她強迫自己相信著。
幻覺轟然坍塌,一道岩壁擋住了去路,艾繆看起來有些疲憊,但她還是直直地撞向牆壁,然後穿過了它,熟悉的大門近在咫尺,她猶豫了片刻,敲響了房門。
腳步聲從門後響起,隨後門被推開了個小縫,縫隙里露出可怖的面容。
熟悉感不再,轉而是一種令人驚懼的陌生,鬍子亂糟糟地長滿了他的臉龐,眼眶深深地凹陷,隱藏在黑暗裡的眼瞳,閃爍著痴狂的光芒。
艾繆有些不敢認出眼前的男人,他是如此地憔悴,可嘴角又帶著狂熱的笑意,如同歇斯底里的瘋子。
泰達久久地凝視著,他對艾繆現在的樣子,沒有什麼評價,只是將門完全推開,「進來,虛域敞開太久,會被他們發現的。」
走進鍊金工坊內,艾繆呆滯在了原地,曾經瀰漫的機油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腥臭的血氣。
她看到有粗大的血管從黑暗的角落裡伸出,血液在薄膜下涌動、激流,藤蔓般的血肉糾纏在鋼鐵之間,它們反過來牽動著機械進行運轉,地面上也覆蓋了一層類似菌毯的血肉造物,細密的肉芽搖曳個沒完。
艾繆隱約地能聽到低沉的鳴響,仿佛有戰鼓在黑暗裡被敲擊,與其一同而來的,還有輕微震顫的地面。
在這血肉的巢穴內,似乎有一顆無比巨大的心臟,此刻正沉睡在黑暗之中,難以想像它甦醒的時刻,會是什麼模樣。
泰達將身後的大門鎖緊,虛域再度進入了封閉之中,以隔絕他人的窺探,至於眼下這扭曲喧囂的一切,泰達並沒有做出解釋的打算。
「愛麗絲還好嗎?」泰達毫無情緒地問道。
艾繆捂住了胸口,「她很安全。」
作為艾繆的締造者,泰達早在見到艾繆第一眼,就猜到她經歷了些什麼,只有軀殼完全損壞時,才需要進行這徹底的重塑。
泰達並不關心艾繆,而是強調道,「你只是在借用她的生命,你如果不能保護好她的話……」
「我明白的。」艾繆冷漠地回答。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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