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希爾伯特的旅店(2/2)
「所以我會分享你們的『視線』,你們看到的,我也能看到,而那最精彩,最有趣的人生,其所拍出的電影,對我而言,最具『價值』。」
他放下了暗盒,突然靠近了列比烏斯,幾乎要額頭對著額頭,眼瞳對視在一起,列比烏斯從其中看到了不斷吞食翻轉的旋渦,仿佛男人的眼睛直通深淵。
「這樣說,你能懂嗎?」
男人緩緩地拉開了距離,他又靠回了椅子上,一副慵懶的樣子。
「『價值』是最重要的,也是唯一評判的標準。
不過……我的兄弟們,大家的愛好都有些不同,就比如我的另一位兄弟,他對於『價值』過於偏執,只要是『價值』的東西,他就會接受,無論高貴卑賤。」
他隨意地嘲諷著。
「我們習慣叫他垃圾佬,因為什麼垃圾他都收。」
男人就像講了什麼極為有趣的笑話,他哈哈大笑著,笑聲逐漸扭曲瘋狂,連帶著整間影院都在顫抖,暗盒相互碰撞著,鳴響出刺耳的低鳴,仿佛有被困在其中的靈魂,正大聲哭泣著。
瘋囂之中,列比烏斯面無表情,他早已習慣了男人的瘋言瘋語。
「但還有一種可能,諸多因素之一,列比烏斯。」
男人停止了大笑,又想起了些有趣的事,他磨搓著手,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什麼?」列比烏斯問。
「我們無法直接干涉這個世界,所以債務人便是我們的觸肢,我們設立於這個世界的代理人。」
他的眼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聲音邪異且嘶啞。
「那個與伯洛戈·拉撒路做出交易的魔鬼……我的某位兄弟,他或許是需要伯洛戈·拉撒路替他做些什麼……」
男人的聲音逐漸低落了下去,轉而變成了一陣模糊沙啞的呢喃之音。
「對,這也是可能之一,他需要伯洛戈·拉撒路做些什麼,但為什麼是他呢?為什麼會是這個無名小卒呢?
做什麼呢?」
男人困擾地揉著頭,越發地用力,乃至他的頭顱在指尖的摩擦下,開始流血,一個又一個凹陷的傷口出現,鮮血浸染了臉龐,將傑佛里的面容弄得扭曲破敗。
「為什麼呢?」
他不斷地低語著。
「究竟是需要伯洛戈·拉撒路做什麼呢?」
男人突然停止了動作,轉而又撲向了列比烏斯,滿是鮮血臉龐近在眼前,表情做作浮誇,就像用力過猛的演員。
「小心他,小心伯洛戈·拉撒路。」
染血的手指緩緩地豎起,擋在列比烏斯的嘴唇上。
「小心他身後的魔鬼。」
冰冷驚恐的面容融化了,轉而又變成了那詭異的微笑,傑佛里的面容在笑容中消失,數不清的面容在他的臉龐上閃回著。
男人顯得極為興奮,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沉寂的心臟重新跳動,冷徹的血也有了溫度。
他望著幕布,嘴裡哼著歌,沒人清楚這頭喜怒無常的怪物,腦海里正謀劃著名什麼。
「哦,對了,列比烏斯,伯洛戈是準備植入『鍊金矩陣』了,是嗎?」
男人突然又關切地問道。
「嗯……」
列比烏斯回應著,他的腦海已經被混亂的信息衝垮,一個又一個糟糕的猜想升起,而後又再次泯滅。
「你們為他挑好『鍊金矩陣』了嗎?」
男人問,在列比烏斯耳旁蠱惑著。
「為什麼不把『它』交給伯洛戈呢?」
列比烏斯的呼吸一滯,他死盯著男人,明明男人什麼也沒有說,但他的腦海里一瞬間浮現了那東西的樣子。
「哎嘿嘿,那個在七年前,令你們潰不成軍的東西,」男人繼續發出那怪異的笑聲,好似有萬千的幼鳥,在他的喉嚨里尖叫,「讓伯洛戈植入『它』吧。」
「你們不是一直拿『它』沒什麼辦法嗎?空守著寶庫,卻沒有打開『它』的鑰匙,與其這樣被荒廢、遺忘,不如交給伯洛戈吧。
反正他又死不了。」
鬼魅的話語在耳邊盤旋,列比烏斯目光清澈地看著男人,冷漠地問道。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一邊叫我小心,一邊又讓他植入那種東西。」
男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列比烏斯猜不透,沒有人猜得透,他像是謎團的化身,揭開一層面紗之後,有的只是另一層掩蓋真相的面紗。
「我?我只是普通的電影愛好者啊,畢竟現在的『電影』都太無聊了啊,太無聊了!太無聊了!」
悠閒的話語被怒意取代,他就像拿不到玩具的孩子,話音震撼著一切,可下一秒男人又柔和了起來,情緒變化飛快。
「那麼你是相信了我說的話嗎?列比烏斯,這可真讓欣慰啊。」
手掌搭在列比烏斯的肩膀上,然後攀附在他的後頸處,列比烏斯感到一股金屬的冰冷。
「無論真假,你告訴了我這些信息……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列比烏斯無視了男人的話語,他很清楚自己在面對著的什麼,男人或許說了真話,可這真話註定會將自己代入歧路。
布滿血絲的眼瞳里,倒映著千張面孔。
「代價?不需要代價!」
男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不明白列比烏斯為什麼會認為他要索取代價。
染血的雙手捧住列比烏斯的臉,語氣真誠又偽善。
「我們的關係是如此地親密,根本不需要任何代價,如果真的說要有什麼代價的話……」
男人貼近了列比烏斯,在他耳旁輕語著。
「列比烏斯·洛維薩,我需要你活著,我需要你渡過精彩的一生。」
沙啞刺耳的笑聲迴蕩著,反覆切割著列比烏斯的耳膜,他什麼也沒說,拄著拐杖,費力地站起,也沒有說什麼告別的話,轉身離開了影院。
男人一直朝著他的背影揮手,熱情十足,直到列比烏斯離開了影院,他才緩緩地停下手,然後面無表情地看向幕布。
影院又一次地死寂了下來。
伸出手,從黑暗裡勾起一個尚沒有命名的暗盒,男人用力地摩擦著表面,嘴裡嘟囔著。
「忍一忍,忍一忍,快冷靜下來。」
他自言自語著,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還沒到時候,還沒到……」
男人這樣勸說著自己,但身體還是止不住地顫抖著,因興奮、因貪婪、因欲望、因一切不該存在的情緒。
「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他瞪大了眼,看向幕布,抬起手打了個響指,定格的畫面開始流動,緊接著閃滅,數秒過後,放映的電影變了。
這似乎是一部第一人稱電影,因步伐的踉蹌,鏡頭很是晃動不定,四周靜謐,有的只是微微的呼吸聲……可就是看不到角色的出現。
黑白的畫面有些模糊不清,直到角色走進了某處,他靠在角落裡,就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般,緩緩地坐下,緊接著一根拐杖出現在了鏡頭裡,它倒向另一邊。
角色的目光看向拐杖,然後看到了金屬表面上,那倒映的臉龐,自己的臉龐。
列比烏斯·洛維薩的臉龐。
祂發出了一陣歡愉又扭曲的笑聲,張開口大聲讚美著,慘白的牙齒上帶著血漬,混沌劇毒的吐息從喉嚨深處噴發,連帶著人類的形體都開始蠕動變幻,仿佛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這軀殼之下,凝聚了此世間最為憎惡與邪異的原罪,它們深埋著、發酵著、孕育著漫長的苦痛與災難。
邪異的聲音迴蕩在影院之內,在黑暗之間徘徊,那些沉寂的暗盒也紛紛顫抖了起來,仿佛其中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著,它們試圖逃離暗盒,但卻被近乎永恆地束縛在了其中,無力反抗。
黑暗之外,便是日光充盈的旅店,安詳午後的氛圍里,那蒼涼的歌聲仿佛永不停歇般,哀悼著悲愴與悽厲。
「在歐泊斯的陰影之中,有一棟房子。」
「他們將其稱作『日升之屋』。」
「那是很多窮小子走向毀滅的地方。」
「神啊,我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