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搖籃曲(2/2)
他叫我離開不息之地,去流浪,去看看這個世界,一年之後回來給他答覆,而他也會與我一樣,離開不息之地,看看在他的漫長人生里,是否有除了戰爭以外的其他答桉。」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遇到了很多人,千姿百態、奇形怪狀,」賽宗不由地驚嘆著,「當我放下劍刃、把目光從戰場上轉移到世間時,我才發現世間原來過去了那麼多年,原來人類已經發展的如此之快了。
我結識了許多的朋友,許多的不死者,我還邀請過他們要不要來不息之地……其實不息之地不怎麼歡迎不死者的,在我們的文化里,戰士的終局就是死亡,那將是一切歸宿。」
「可你和他卻是不死者。」利維坦說。
「是啊……再多的榮耀,也需要一個銘記者,」賽宗繼續聊起了那一年的故事,「總之,那一年我過的還不錯,起初有些難熬,總是忍不住揮劍,但我最後還是控制住了自己,那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人,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那一年我沒有殺死任何人。」
「一年之後,你與他的相遇呢?」
「那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
賽宗語氣里多了幾分難以化解的傷感,「一年之約已到,我回到了不息之地,其他人都說我看起來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變得……變得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那他呢?」
「他?」
賽宗的目光暗澹了許多,「他很糟。」
抬頭看向眼前聳立的大門,賽宗接著說道,「回來之後,他就把自己關在了這道大門後,不允許任何人進入,那時這裡散發著狂暴的戾氣,光是濃稠的殺意就足以將生靈撕碎了,我冒險踏入其中,全副武裝,本以為有可怕的危險與戰鬥等著我,但門後意外地靜謐,除了……」
賽宗無聲地攥緊了拳頭,「除了一陣陣充滿悲傷的啜泣聲。」
他說完荒唐地笑了起來,「在世間所有生靈的認知里,他都應該是頭永恆暴怒、無血無淚的怪物才對,可現在那頭可怖的、吞食了無數生命的怪物居然躲在角落裡哭泣著,我甚至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可那不是幻覺,他就真真切切地在那裡,像個孩子一樣哭個沒完。」
賽宗覺得胸口有些悶,說話也提不上力氣,聊到這些過往時,他感受難以言明的疲憊,仿佛要用盡全力。
「他說,他這一年裡也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的人,忽然發現除了戰爭外,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值得的事。
他讀了一些書,看了一些戲劇演出,還結交了幾個朋友,就像我所經歷的一樣。」
利維坦說,「聽起來還不錯。」
賽宗冷冰冰地說道,「他又說,自己燒毀了那些書,摧毀了劇院,殺死了所有和他交談過的人。」
氣氛直墜冰點,壓抑與死寂籠罩在利維坦與賽宗之間,最終只剩下了那轟隆的鼾聲透過門板傳來,這般詭誕的氛圍中,賽宗自嘲地冷笑著。
「他又哭又笑,痛苦萬分,他對我說,賽宗,我能從世間萬物中體會到所謂的美好,可他抓不住這些美好,每當他快要沉浸於其中時,那來自原始本能的怒火就會催促著他,將一切付之一炬,待他清醒過來時,就跟一場噩夢般,美好的所有蕩然無存,只剩下了一地硝煙的廢墟。」
賽宗難過地說道,「就像你說的那樣,如果我、不死者俱樂部的各位,是懸崖上的膽小鬼,那麼他就是一個可悲的精神分裂患者,他人性的一面渴望著美好,但原罪的本能又令他只能執行摧毀的命令。」
「你能理解你血親的感受嗎?利維坦。」
「他和我一樣,也是奴隸,更大的奴隸而已,自那之後,他開始厭惡戰爭,他發覺所有的榮譽只是虛無,他只是一個純粹的、受人唾棄的摧毀者……曾經他不愛那些,可那一年中,他愛上了世間萬物。」
利維坦收起了嘲諷的笑意,渾身充斥著壓抑的肅穆。
「在我諸多的血親中,塞繆爾一直是極為特殊的一個,因其掌管的權柄、原罪,他從不需要什麼陰謀詭計,只要人類還存在、紛爭與衝突還存在,那麼他就會獲得源源不斷的力量。」
利維坦說,「其他的血親都很羨慕他的力量,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就能如此強大,在一次又一次的紛爭中占據前列。」
「可能這就是命運的戲弄吧,」賽宗平靜地說道,「命運賦予了他暴怒的原罪,卻讓他的內心敏感柔軟,僅僅是一年的清醒,就能對世間萬物感到共情與憐惜,就此,在你們看來那不值一提的代價,卻成為了永恆折磨他的鐐銬。」
塞繆爾從千百年的戰爭中獲得了一絲的清醒,他在清醒之中思考,進而獲得了無窮的苦痛。
「他說他已經回不去了,他再也無法像野蠻人、野獸一樣沉迷於廝殺了,但同樣的,他也無法清醒地活著,那種扭曲的痛苦令他疲憊不堪,他希望我能幫幫他。」
賽宗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我怎麼可能幫到他呢?我只是一個選中者,沒有了他,我什麼都不是……可我還是想為他做些什麼,他不止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千百年的侍奉的將軍,我的朋友。」
抬起手,賽宗打量著自己這隻千瘡百孔的手臂,「所以我用我的辦法,讓他得到了短暫的安寧。」
「你……還有塞繆爾,你們拆解了暴怒的權柄,分擔了原罪的力量。」
利維坦又驚又喜,這種辦法只在理論上出現過,他的血親們都不曾嘗試過。
此時再打量賽宗的面容……那本該是塞繆爾的臉。
「我花了許多年,尋找了很多學者,由他們為我打造了一個大型鍊金矩陣,為此完美發揮效果,這套鍊金矩陣還植入了不死者俱樂部之內,他們將其命名為搖籃曲。」
「我獻祭了我的自己,當他以我的軀體為憑證、載體時,我的軀體將變成牢籠,靜滯於搖籃曲內連帶著他的意識一起陷入長眠。」
賽宗低聲道,「意識、載體、力量,三位一體。」
「你將它們完全拆分掉,就此塞繆爾獲得虛假的安寧。」
利維坦感嘆著,「你還真箇天才啊,賽宗,作為一個只知道揮砍的瘋子,能想出這樣的辦法確實不易。」
賽宗操控著塞繆爾的軀體,封鎖了他的意識,還將他的力量隔絕於不死者俱樂部內,以這種特殊的方式軟禁了一頭魔鬼。
利維坦自然知道這是束縛不了一頭魔鬼的,只是塞繆爾甘願配合他。
「你還能維持這種安眠多久?」利維坦又問道。
「沒多久了,原罪的力量是壓抑不住的,它渴望著殺戮、毀滅,渴望著無數哀嚎的靈魂,當又一輪紛爭降臨時,人世間的血會再次將他喚醒,」賽宗想起了那些冒犯者,「更不要說有人試圖利用他,想要提前喚醒他。」
回憶起利維坦的真容,回想著他的功績,他的可能性……賽宗深呼吸,皸裂的皮膚下再度冒出明亮的火苗。
「如果,如果你能結束這一切,利維坦,如果你真的能做到……」
話音未落,那道緊閉了漫長時光的大門發出伊呀的聲響,緊閉的門縫緩緩來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其中無盡的黑暗。
「我將代表永怒之童·塞繆爾,承諾你奢求的所有。」
利維坦鞠躬行禮,無聲地笑道。
「我將盡我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