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幼稚的人(2/2)
「按照小說里的劇情,你們不死者不應該隱藏自己的身份嗎?」女人一邊不解地問著,一邊在瑟雷的身上切出一個個細小的口子,觀察他們的自愈。
「按理說,為了避免麻煩,我確實會這樣做,」瑟雷看著她的眼睛,「但我覺得你很有趣,我想看看你的反應。」
「你覺得我會有什麼反應?向你尋求不死,變成和你一樣的不死者?」
「差不多。」
「聽起來,在我之前,也有人這樣做了,結果如何?」
「令人很傷心。」
「果然啊……」
「那你想成為不死者嗎?」瑟雷考驗著女人。
「嗯……」她仔細地端詳了一下瑟雷,搖頭,「不,才不要。」
一個出乎預料的回答。
「看看你自己,瑟雷。」
「我怎麼了?」
「外表光鮮亮麗,但你的內在,其實早就爛成了一團臭泥,」女人擺弄了一下自己的裙子,讓它如蝴蝶般蕩漾,「我才不要變成你這副樣子。」
「所以你拒絕不死?」
「嗯哼。」
瑟雷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這麼多年以來,像這樣有趣的人,他還是第一次遇到,也因如此,瑟雷少有的、產生了想與她繼續深入的念頭。
於是又過了一年,瑟雷穿著筆挺的衣裝,女人則穿著一身純白的婚服,兩人手挽著手,邁入婚姻的殿堂。
參與婚禮的人不多,基本都是女人的親朋好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瑟雷與女人擁抱,等待著宣誓。
「瑟雷,我愛你。」女人說。
「我也愛你。」
「不,我們倆的愛可不一樣。」
「為什麼?」
「在你的一生里,你已經愛過許多人了,瑟雷,但我不一樣,在我的生命里,我只愛過你一個。」
女人又問道,「你還記得那些曾經與你一同挽手的人嗎?」
瑟雷本想說謊,但這一次他沒有,「記不太清了,生命過於漫長的壞處就在這,許多人看似珍貴的經歷,對我而言就是習以為常,於是她們逐漸褪色,變成了一粒普普通通的塵埃。」
「真遺憾啊……那我也會被你遺忘嗎?在一百年、兩百年,甚至說一千年後,你還會記得我嗎?」
女人挽住他的脖子,親吻著他的嘴唇。
瑟雷沒有說話,他不想說謊,但也給不出一個絕對的承諾。
女人就像知道他的小心思一樣,她又繼續說道,「我愛你,瑟雷,我非常愛你,但我不會變成和你一樣的不死者,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我們或許能一起共度百年、千年的時光,但我知道,歲月會令你我的感情變質,再燦爛的熱愛,也會平息成庸俗。
你可能會恨我,我也可能會恨你,我們現在越是相愛,到時候就越會仇恨,誓要把對方錯挫骨揚灰。」
她抱住瑟雷的腦袋,親吻著他的臉頰,舔舐他的耳垂。
「但我也知道,我只是個凡人,我終究會死去,在你的漫長人生中,我再怎麼燦爛、熱烈,終究也只是你人生里的一個瞬間。
我希望這個瞬間能變成永恆,令你永遠銘記。」
女人說完的同時,瑟雷忽然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女人鬆開了瑟雷,一把匕首插在她的胸口,鮮血迅速染透了純白的長裙,像是一朵綻放的玫瑰。
她重重地摔下台階,倒在了地上,沒有發出任何悲鳴,只是倔強地看著瑟雷的臉,讓自己的面容永遠地印進瑟雷的心底。
女人猜,瑟雷再也忘不掉自己了。
一時間婚禮現場亂作一團,人們撲到女人的身旁,試著搶救她的生命,家屬們悲痛不已,哭聲一片。
瑟雷只是漠然地看著這一切,仿佛發生的這些都與他無關,他是位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臉頰上傳來些許的溫熱,瑟雷觸摸了一下,點點的血跡印在指尖。
突然,瑟雷笑了出來,不耐煩地越過女人的屍體,大步走出婚禮現場。
女人以為自己的特殊的,以為這種方式會令自己記住她……瑟雷只覺得厭煩,像這種瘋狂的愛人,在他的漫長生命里,他已經不止見過一個了。
她們都覺得自己是特殊的,都覺得自己能束縛住瑟雷,都以為自己能被永遠銘記。
不,她們只是瑟雷用來消遣自己漫長生命的玩物而已。
玩物是不需要名字的,也是無需被銘記的。
……
「所以,這就是你的故事了?瑟雷。」
昏暗的酒館內,充滿酒精的氛圍中,女人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大力拍打著瑟雷的肩膀,「你這傢伙還真是個畜生啊!」
「畜生嗎?我覺得還好吧,至少當時大家都玩的蠻開心的。」
瑟雷幹了一杯又一杯,讓酒精填滿自己的大腦,「說來,幾年前分別後,我真沒想到會在這遇到你啊。
從群山之脊一直旅行到這,你的冒險之旅還真是漫長。」
「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見到你,不過本以為是舊友重逢,但仔細聽了你的過往……」
女人裝作一副發抖的模樣,「哇,瑟雷你不會愛上我了吧,不要吧,被你愛上或愛上你的人,聽起來都沒什麼好下場唉。」
瑟雷沉默了一下,可能是重逢的喜悅,也可能是酒精真的戰勝了理智,他頭一次坦白道。
「我不知道。」
「你說什麼?」
「說實話,我不知道什麼是愛,也搞不太懂這種東西,畢竟我是不死者,什麼誓言啊、忠貞啊,在時間的面前都見鬼去了。」
「哈哈!」
女人聽著瑟雷的抱怨,哈哈大笑了起來,她又反問著,「那你一直跟著我,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覺得你很有趣,很適合用來消遣時間。」瑟雷說。
「也就是說……你愛上我了?那你的愛還真廉價啊,瑟雷,」女人沒有動怒,「我就和那些曾出現在你生命中的女人一樣嘛?一種消遣時間的寵物?」
瑟雷恬不知恥道,「我不知道,你可能和她們不一樣,也可能一樣,誰知道呢?這種事。」
女人沉默了一陣,她拽起瑟雷的耳朵,大聲道。
「你這個混蛋,就是一個任性的孩子,你把每個人都當做了消遣,所以你會輕易地愛上任何一個人,但當你足夠了解她,知曉她的全部後,你對她就會失去興趣,大搖大擺地離開,去尋找下一個可供消遣的玩具!」
僅僅是三言兩語,女人就看透了瑟雷的全部,「你不會難過,甚至不會愧疚,在你看來,從一開始你們就不是同一個階級、同一個物種,就像主人對待寵物一樣。」
瑟雷被她說的啞口無言,但還是強硬道,「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要走了。」女人說著拎起了包裹,沖他做著鬼臉。
瑟雷望著女人的背影,他突然問道,「那你愛我嗎?」
「誰知道呢?我的愛可沒你那麼廉價。」
女人說完,推門離去,瑟雷愣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瑟雷很少會在一個女人的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但這一次他在女人的身後跟了幾個月,女人也不趕他走,有時候兩人還會一起吃個飯、聊聊天,遇到一些麻煩事時,還會互幫互助。
當然,主要是瑟雷幫她,作為一名夜族領主,瑟雷具備超越想像的力量。
時間緩慢的推移,直到某一天夜談時,瑟雷突然問道。
「說來,你叫什麼名字?」
瑟雷意識到一件非常致命的事,他和女人認識這麼久了,到現在連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秘密。」
女人果斷地回絕了他。
「哈?」
意識到這些後,瑟雷簡單地回憶了一下,他發現即便同行了這麼久,可他對女人的故事了解甚少,旅程的絕大部分時間裡,都是瑟雷一個人在絮絮叨叨,講述他漫長生命里遇到的各種怪事,女人則聆聽著,時不時給予回應。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了。」瑟雷說。
「呦呦呦,可不要了,給你當朋友也蠻要命的。」女人連連搖頭。
「那你為什麼不趕我走呢?」瑟雷又問。
女人則反問著,「我又沒攔著你,你為什麼不主動離開呢?」
見瑟雷呆住了,女人開心地笑了起來,「瑟雷,你確實是一個有趣的傢伙,我真的有些喜歡你了,但你也確確實實是一個惡棍,一個該死的壞人。」
瑟雷默默地聽著。
「我知道,當你這個混蛋完全了解我時,也就是你離開的時候了,」女人眯起眼睛,「所以我不會讓你這麼輕易地了解我,這是一場消耗戰。」
「我最不缺的就時間。」瑟雷說。
「所以呢?你總覺得自己有無限的時間,就有無限的資本,但我可不一樣,」女人靠近了瑟雷,「我可是個凡人,我的時間是有限的,說不定還沒等你完全了解我,我就死掉嘍。」
瑟雷被氣笑了,「你要拿你的一生和我賭?為了這場無趣的比賽?」
「無趣?這難道不是很有趣嗎?」女人說道,「要比一比嗎?這次傲慢的不死者,或許就倒在了凡人手中哦。」
「所以你是愛我嗎?」
「愛愛愛,」女人不耐煩道,「別問這個了,你好幼稚啊。」
「我幼稚?」
瑟雷頭一次被人說幼稚,眼前這個女人的年齡,可能還沒自己零頭大。
「對啊,就算你活了幾百年、幾千年又怎樣,還不是幼稚的像個孩子。」女人評價著。
瑟雷沉默了,不得不承認,他確實被女人的賭約引起了興趣,在他見識過的諸多人里,她們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吸引瑟雷的注意,嘗試讓自己永遠銘記,恨不得把自己抓在手中。
在這習以為常中,眼前的女人完全就是個怪胎,瑟雷根本搞不懂她在想些什麼。
「你喜歡什麼花?」瑟雷問。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我是在試著了解你。」
「嗯……一年後再說吧?」
「什麼意思?」
「根據你現在的表現,以及我對你的情感,關於這個問題,我打算在一年之後告訴你答案,如何?」
「可我還想了解你更多。」
「所以你要加油啊,偉大的不死者,要趁著我還活著的時候,想方設法讓我愛上你,向你敞開心扉啊。」女人笑的格外燦爛。
「那你的名字是什麼?」瑟雷問,「至少讓我知道對手的名字吧。」
女人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伸手和瑟雷碰拳。
「愛莎·塔什。」
「愛莎……」
「愛莎!」
瑟雷呼喚著那個久遠的名字,猛地從床上驚醒,他緊張地看向四周,卻發現那熟悉的身影並不在這裡。
是啊,她早就不在這裡了,昏暗的房間內,只有瑟雷孤身一人。
瑟雷一頭倒在床上,緩了好一陣才慢悠悠地起身,他看向前方的牆壁,牆壁上掛著數不清的油畫,每一幅畫作里都描繪著一個個美麗的女人。
她們的目光溫柔,像是齊齊地望向瑟雷。
瑟雷並不在意這些畫像,在他看來,這些畫像只是陪襯、一種掩飾,把濫情風流的自己真正所愛的那一個隱藏在眾多之中。
「愛莎……」
瑟雷念叨著那個名字,看向角落裡的一幅畫作。
畫作上愛莎依舊如瑟雷記憶里的那樣美麗,伸手撫摸過畫中的臉頰、鼻尖,那與瑟雷一樣猩紅的眼瞳。
恍惚間,瑟雷還能聽到她的責罵聲。
「你這是在作弊,瑟雷!」
「你渴望一個歸宿,卻又怕歸宿束縛你,你還真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傢伙。」
「瑟雷,你一生被太多的女人愛過了,愛情對你已經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了,但我不一樣……
我一生都缺少那純粹美好的東西。」
瑟雷看到愛莎的面容開始燃燒,一寸寸的皮膚、血肉,盡數化作灰燼,瑟雷驚恐不已,他想拍打掉她身上的火苗,卻無法阻止分毫。
清脆的撞擊聲喚醒了瑟雷,他呆滯地看著空白的牆壁,這時瑟雷才意識到剛剛的一切只是幻覺,而他胡亂的拍打,則把畫作弄到了地上。
撿起肖像畫,瑟雷把它重新掛了起來,看著和記憶里重迭的面容,瑟雷依舊能記起那時她對自己說的話。
「沒關係的,瑟雷。」
即便沐浴陽光、烈火纏身,她依舊用那溫柔的語氣對自己說道。
「你只是還沒準備好。」
她用著滿懷期待的語氣。
「終有一日,你會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