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永世之役(2/2)
瑟雷快要吐出來了。
這些屍體被賦予了新的生命,動作僵硬機械,猶如從地獄中湧出的幽靈,搖搖晃晃地前行,步伐如同死者的行軍,只是盲目地遊蕩。
身體被那黏膩的焦油覆蓋,像是一件件厚重的漆黑盔甲,它們的面容已經無法分辨,夜族、失心者、血民,所有被捲入其中的屍體們,都在這一刻受到魔鬼的召喚,而後被連結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可怖而畸形的整體。
「賽宗……這是什麼?」
瑟雷望著那緩緩崛起的身影,聲音帶上了顫音。
他有發動秘能,進一步摧毀那些被操控的屍體,可一簇簇的晶體在析出的瞬間,就被焦油迅速腐化,就連涌動的以太,也像被拋入虛無中般,消失不見。
那是一個難以辨認的詭異實體,仿佛是從地獄深淵中走出來的怪物,無數的屍體被分割拆解,無數的手臂被焦油粘連,每一隻手都緊握著各式武器,同樣,焦油也裹挾起無數隻腳,那些腳如同扭曲的樹枝,強壯而醜陋。
千手千足,千目千顱。
「沒什麼,只是魔鬼邪惡本質的體現。」
到了這種時候,賽宗居然有心思與瑟雷開起了玩笑,「你要看看我的嗎?」
他說著,嘴角滲出了漆黑的液體,划過皮膚,發出腐蝕的尖銳聲響。
瑟雷屏息,本以為自己與夜王的對峙,已經是今日的高潮環節了,可現在看來,這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賽宗說道,「瑟雷,去發揮你該有的作用吧?」
瑟雷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那頭逼近的怪物,它如小山般巨大,無需那些肢體發動攻擊,僅僅是焦油的侵蝕,就足以殺死大多數的生命。
慘烈的廝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瑟雷忽然意識到,焦油不止在自己眼前翻滾,它還蔓延向了四面八方,此刻有越來越多的屍體重新站了起來,它們與同樣被拖入以太界的不死者們作戰,永無休止。
瑟雷知道,不死者俱樂部的各位,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十惡不赦的惡人,就連他自己也是如此,但一想到這些傢伙剛從長眠里醒來,就被賽宗送到這絕境戰場上作戰,不免為他們的糟糕命運感到共情。
「好,我知道了。」
瑟雷深呼吸,氣氛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了,他知道自己避無可避,更不要說賽宗還在一旁督戰。
有些事已經延續太久了,是時候徹底終結這一切了。
瑟雷越過賽宗,眼神無比堅定地朝著那龐然大物走去,此時他的內心意外地安靜,沒有想任何雜亂的事,就連愛莎、奧莉薇亞也沒有。
賽宗一把拉住了瑟雷,疑惑地問道,「你要做什麼?」
「做什麼?」瑟雷顯得更加疑惑,指了指那頭怪物,「當然是宰了那個混蛋啊!」
這回換賽宗呆滯住了,臉上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不,瑟雷,我指的不是它。」
「啊?那是什麼!」
瑟雷快要尖叫出來,他很想向賽宗控訴,告訴他,自己邁出這一步需要何等的勇氣。
他都做好了獻身的準備。
「那裡,」賽宗看向那燃燒的始源塔,平靜道,「那裡才是你該去的地方,不是嗎?」
瑟雷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始源塔,火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像是有顆太陽在眼底升起。
在那有伯洛戈、奧莉薇亞,有驅散晦暗鐵幕的儀式,更有他的父親、夜王。
瑟雷嚴肅地問道,「你可以嗎?」
賽宗說,「當然,魔鬼間的爭鬥,可遠比你想像的要複雜且危險。」
「在這之後,我還能見到你嗎?」
瑟雷無比擔憂地看向賽宗,賽宗說自己是魔鬼,其實只是竊取了魔鬼之力的選中者罷了,伴隨著戰爭的進行,他正承受著一輪輪狂怒的侵擾,說不定此戰之後,塞繆爾就會徹底在賽宗的體內甦醒,到時候,瑟雷就再也看不見這個喜歡扮動物的滑稽傢伙了。
相處了這麼多年,就算瑟雷是個十惡不赦的混帳,他也難免有了些許的感情。
賽宗輕拍著瑟雷的肩膀,「比起擔心我,你倒不如擔心一下你自己,你能贏過他嗎?」
瑟雷與賽宗對視在了一起,數秒後,瑟雷從那苦大仇深的復仇之人,變回了熟悉的酒保般,他一把將散落的長髮梳到腦後,故意挑了挑眉。
「肯定啊,都到了這,不把他頭砍下來,豈不是白來了。」
賽宗喜歡現在的瑟雷,這副荒誕不經的樣子,讓他立刻回憶起了不死者俱樂部內的過往,糟糕的或美好的。
「帶著這個走吧,瑟雷,就當做我的祝福了。」
賽宗說著扯斷了自己的左手的食指,血肉迅速剝離,露出光滑的指骨,拋向瑟雷。
瑟雷一把抓住指骨,脫離了賽宗的身體後,指骨延伸畸變,化作一把被精心打磨的骨匕,刀身細長而尖銳,呈現著骨骼的蒼白色。
這是一把源罪武裝,在握緊它的瞬間,瑟雷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此時再看向賽宗,他的斷指沒有癒合,流出的也並非是鮮血,而是同樣惡臭的焦油。
賽宗微笑著向瑟雷告別,「現在你也是他的冠軍了。」
來自暴怒的加護被賜予給了瑟雷,他頭也不回地朝著始源塔奔去,身影逐漸消失在了灰白與漆黑之間。
人生里絕大部分的告別就是這樣,沒有什麼深切的言語,也沒有什麼莊重的儀式,僅僅是三兩句話,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結束了,直到許多年後,再次回顧這一幕時,你才發覺這不經意的時刻,便是終點。
見瑟雷離開了這危險地帶,賽宗這才把目光重新看向那隆起的龐然大物,在那畸形的陰影之下,男人的身影顯現,他一邊看著賽宗,一邊朝著王城的外圍走去。
男人踏過廢墟道,「說來有趣,你不僅通過分割意識與權柄的方式,避開了原罪對你的影響,還因執掌權柄的緣故,你可以直接以選中者的身份,利用魔鬼的力量與我們作戰。」
「所謂的選中者,只是為了避開物質界對魔鬼的限制,才誕生的,現在我們在以太界內,這樣的規則不再適用了。」
賽宗跟緊男人的步伐,與他一同走出王城廢墟。
「不適用,但我們的誓約仍在,不是嗎?」男人輕聲道,「選中者的失敗將代表魔鬼的失敗……你特殊的身份,令你在物質界內具備了橫掃其他選中者的力量,但這裡是以太界,我不再受到物質界的制約,而你的優勢,也將變為劣勢。」
男人停了下來,「你在這裡敗了,就代表塞繆爾敗了。」
「我知道,但身處以太界的不止我一個選中者。」
賽宗說著,遠處的始源塔再度發出了爆鳴聲,在以太界磅礴以太的加持下,火焰無窮無盡。
「只要夜王死了,你也將走向失敗。」
男人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堅決道,「我不會失敗。」
「可你就是失敗過,」賽宗笑道,「還是被剛剛那個傢伙弄失敗的……你知道那個混蛋晚上都去做什麼嗎?跳鋼管舞啊,高高在上的傲慢之罪,居然被這種傢伙挫倒。」
漫長的歲月里,賽宗也不只是在扮演動物,他旁觀著人們日常的對話,學會了不少諷刺至極的話。
男人不再多言,身後的龐然巨物緩慢地挪移,伴隨著它的行進,許多不死者直接被淹沒了進去,沒有了聲息。
這是他對賽宗的示威,賽宗則揮了揮手,周邊的廢墟一陣躁動,緊接著一道被荊棘團團包圍的身影被拽了出來。
是約克,先前他剛打算對瑟雷發起攻擊,就遭到了賽宗的絕對壓制,在真正的權柄面前,約克具備的力量碎片,只有服從一途。
望著這道殘破不堪的身影,賽宗深感歉意。
叢生的荊棘完全舒展開,露出約克那鮮血淋漓的面容,在賽宗的引導那,折磨了他無數晝夜的狂怒終於消退了,些許的清澈從他那渾濁的眼底浮現。
約克茫然地看著賽宗,他的心智早已殘破,現有的反應僅僅是對於暴怒之力的窺探。
「對不起,讓你承受太多了。」
賽宗擁抱住了約克,也抱住了荊縛痛鎖。
狂躁嗜血的荊棘徹底平靜了下來,一同平靜的還有約克那支離破碎的心。
如同迴光返照般,平靜之中約克的眼神多出了幾分色澤,似乎他的心智短暫地從那絕望的深淵中爬出。
「發……發生了什麼?」
約克茫然地發問道,緊接著,洶湧的回憶撲面而來,屠夫之坑內一幕幕的殺戮暴行在眼前閃回,無數破碎的面容擠壓滿了約克的視野。
猩紅的淚水從約克的眼眶中決堤,身子因痛苦劇烈痙攣了起來,如果不是賽宗限制了他的力量,或許他會在噩夢侵襲的第一刻自殺,以從這絕望里獲得解脫。
「沒有什麼,都是夢,」賽宗安撫著約克,「僅僅是夢。」
「是嗎?」
約克似乎真的相信了賽宗的話,猙獰可怖的面容居然變得幾分祥和。
「是的,約克,你是個善良的人,至始至終你都在堅守你的信條,這其中你或許會犯下許多錯誤,但錯誤本身是可以彌補的。」
賽宗將手伸進了約克那殘破的肋籠中,一把抓住被無數荊棘纏繞的心臟。
「現在,我將永恆的安寧賜予你。」
說罷,賽宗一把捏碎了約克的心臟,將無數的荊棘從他的胸膛中抽出。
約克的眼神、表情凝固在了那安寧的一刻,他望著幽深的虛空,無助地墜向大地,破碎成無數的碎片,被涌動的焦油吞沒。
賽宗低垂著頭,荊棘逐漸失去了活性,紛紛收攏了回來,最後變成一顆種子,填補在了賽宗那空缺的食指上。
「他也是夜族,我的債務人,」男人認出了約克的身份,嘲笑道,「你的不死者俱樂部還真是一個垃圾桶啊,什麼人都收嗎?」
賽宗沒有理會男人的嘲諷,面無表情道,「瞧瞧這個世界,我們都做了些什麼啊。」
望向四面八方,越來越多的建築群出現在了以太界內,它們隨著重迭點的擴張而被拖入其中,越來越多的身影顯現了出來,他們全然不顧環境的變化,在遼闊的冰原上奔馳,與敵人的刀劍碰撞在一起。
「世界變成什麼模樣,與我有什麼干係,」男人不解道,「與你又有什麼關係?我們可是魔鬼啊,賽宗,至高無上的存在,這裡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待收割的資源罷了。」
男人頓了一下,又說道,「不,你才不是我們,你算不上真正的魔鬼,僅僅虛假的贗品。」
賽宗確實算不上真正的魔鬼,他只是一個經過取巧分割後的產物,就算他具備魔鬼的力量,也無法像塞繆爾那樣,把魔鬼的力量完整發揮出來。
畢竟,力量與代價是共同的,賽宗只具備了權柄,卻未掌握骨髓的本質——原罪。
男人嘲笑道,「你這樣的贗品是戰勝不了我的。」
「萬一呢?」賽宗也清楚地知曉自己作為贗品的一點,但他沒有因此消沉,「說不定我押上了全部的籌碼,就能擊倒你呢?」
「那你儘管試一試吧,贗品。」
賽宗沉默了片刻,許久後幽幽道,「人類之中,有那麼一個凝華者至上理念,你應該知道吧?」
「當然。」
「這個理念和你……和魔鬼們的想法很相像,只是把那個終極凝華者的身份替換成了魔鬼之王罷了。」
賽宗一屁股坐在了廢墟上,接下來明明是殊死搏殺,他卻一點也不緊張,還一反常態地深思了起來,「那些人以所謂的進化為自己開脫,而你以魔鬼本質的至高無上為自己辯解。」
「我、塞繆爾,其實到了如今,我們還是難以完全理解這種想法,」賽宗自嘲道,「可能是我進化的不夠完全吧,也可能是很長時間裡,我們都在殺伐,根本沒空思考這種事,也可能是我的思想太落後了,是個低劣的傢伙。」
「但我不討厭這份卑劣,正是這份卑劣不斷地提醒著我,我最初並不是這副可怖的模樣。」
賽宗回憶著,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段無人知曉的故事,又像是在闡述自己不斷淡去的夢境。
「最初的我並不是戰士、冠軍、債務人、選中者……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我的名字叫賽宗……」
在所有熟悉賽宗的人眼中,賽宗一直是個不苟言笑、感情淡薄的人,和伯洛戈那種外表冷酷、內心熾熱的不同,賽宗是純粹的冰冷,從內到外,凍結了所有的血。
可能……可能賽宗曾經也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再怎麼複雜的情緒,也早已在那千百年的征戰中被消磨麻木,再柔軟的心,也被打磨的如粗糙的鐵塊般堅硬。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變成無血無淚的兵器。
直到今日。
直到這一日。
賽宗的眼中突然流出了滾燙的淚水,那是晶瑩剔透的,而非是惡臭的焦油。
猶如寒冬般冷而堅硬的表情被淚水融化,麻木已久的情緒逐漸強烈了起來,萎縮乾癟的心臟,也再一次地長出血肉,鮮活跳動,直到衝破桎梏。
「哈……哈哈哈!」
賽宗一邊流著淚,一邊大笑了起來,悲愴與喜悅交融,這股情緒是如此強烈鮮艷,就連他蒼白的本身也被映射的絢爛起來。
伸出雙手,賽宗像是要擁抱什麼,但卻撲了個空,然後他用力地擁抱起了自己,身子蜷縮,仿佛要成為一枚堅硬的繭。
「塞繆爾,我的君主、我的將軍、我的摯友,我曾向你發誓,要為你帶來永恆的安寧,然而,我不確定我的所作所為,是否真的能讓你的心獲得平靜……」
「但我想……我想無論如何,那一天會到來的。」
賽宗站了起來,他好像在直視男人,又像是在看向遼闊的虛無。
「沒錯,那一天會到來的。」
自言自語中,賽宗發自真心地笑了起來。
「終有一日,我們都將得到救贖。」
賽宗無比堅決地肯定道。
「終有一日!」
叢生的刀劍撕裂了賽宗的笑容,他如同一具破損的容器,再也無法收納體內的力量,開裂的傷口與肢體的斷面里,充滿了尖銳的刺和鋸齒般的邊緣,無數扭曲的刀劍在他的體內劈砍、旋轉,激烈尖銳的鳴響與火花共鳴著輓歌。
即便不具備那本質的原罪,此刻賽宗也押上了自己的所有。
源罪武裝們拼湊起了暴怒之罪的權柄,賽宗則向他的主獻出自己的肉體、意志、靈魂,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去打這最後的一仗。
罪孽的軀骸拔地而起,駭人的戾氣縱橫全域,那是武器的本質、戰爭的化身,是集結了魔鬼之力的極致存在。
此世禍惡·永世之役。
漫天的刀劍將那千手千足齊齊斬斷、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