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2/2)
帕爾默、帕爾默、帕爾默與帕爾默……
隱約間,朦朧的聖光從天穹盡頭落下,它輕易地穿過了黃金的宮殿,落在那王座之上,天神在那光芒中若隱若現,向著帕爾默致以微笑,歡迎著帕爾默加入天神之列,成為那至高的存在。
帕爾默忽然停了下來,身子僵在這王座之前,天神微笑依舊,沃西琳及所有人們都微笑著,這本該是一副歡慶神聖的一幕,可莫名的,帕爾默卻覺得很悲傷。
悲傷。
龐大的悲傷如同呼嘯的海浪般,將帕爾默淹沒,把他捲入那冰冷黑暗的海底。
帕爾默艱難地轉過身,聲音乾澀地向著沃西琳、向著所有人發問。
「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成為一位至高的君王,俯視著天地,掌握著無數人的命運,化身為那永恆屹立的存在。」
帕爾默難過極了,「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死掉了,而我卻為他的死沾沾自喜,享受著他犧牲所換來的一切,並試圖將這一切合理化。」
「沒關係的,帕爾默,這說明你是有血有肉的,是能為他人悲喜而悲喜的人。」
相同的聲音回應著帕爾默,向下看去,只見這漫長的階梯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幽邃的存在,他身披漆黑的衣袍,膚色蒼白無比,整個人就像從默片裡走出的黑白角色,不沾染絲毫的色彩。
「所以,我這樣的人真的能成為所謂的君王嗎?」帕爾默向那屹立的黑白身影質問道,「更何況,我真的想要成為一名君王嗎?」
帕爾默不理解,也不明白,這一切就像強加給他的一樣。
「我要那至高的權力有什麼用呢?統治他人?折磨他人,我不是心理變態。還是說,向著世界灌輸自己的理念?這更可笑了,我沒有什麼理念了,唯一算得上理念的事,還是只是想找個地方躺著安然度過一生。」
帕爾默強硬地拖動著自己的步伐,朝著階梯下走去,朝著那位幽邃的存在走去。
「至於什么女人,我已經有我所愛的人,」帕爾默將自己的所有疑惑肆意傾瀉而出,「財富?我是克萊克斯家的繼承人,我的財富足夠了,更何況,我幾乎沒有什麼強烈的物質欲望,我要那麼多的錢財有什麼意義呢?」
「還是說,永恆?」
帕爾默像是被氣笑了般,低聲道,「比起注視著一位位朋友的離去,我更願意在大家的歡聲笑語中離去。」
他的聲音高了起來,變得憤怒不已,「這些東西在我眼前的價值,甚至還不如一張演唱會的貴賓門票!」
「可許多人都渴望這樣的願望,帕爾默。」
幽邃的存在回過頭,俯瞰著黃金宮殿內的眾人,望向那遼闊的世間,不計其數的靈魂們。
「他們渴望著權力、渴望著永恆,渴望著女人、金錢財寶,渴望著自己那最骯髒、邪惡的想法得到滿足,為了這一切,他們甘願墮落為可憎的存在,就連靈魂也能輕易獻出。」
帕爾默憤怒地摘掉了頭頂的冠冕,將它重重地朝著幽邃的存在砸去,清脆的碰撞聲迴響著。
「但那是他們的願望,不是我的!」
帕爾默那渾噩的意識清醒了起來,變得如鋼鐵般堅定,他大步走下階梯,頭也不回。
「與其許諾我這崇高的一切,倒不如把我的朋友還給我!」
帕爾默越過幽邃的存在,濃厚的死意滾滾而來,但仍無法令他止步半分,他走向階梯,越過了沃西琳,越過了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身影,朝著那光照進來的方向走去。
他問道,「你要去做什麼,帕爾默?」
「去救我的朋友,」帕爾默深呼吸,以更為用力的聲音回擊著,「這回換我救他了!」
帕爾默消失在了光芒中,死一般的靜謐降臨。
死神默默地注視著帕爾默離去的方向,不久後,他向著那消失的光芒行禮致意,充滿寒意,又帶著一縷笑意的聲音迴蕩於靜謐之中。
「帕爾默·克萊克斯,人類的救主,一切的榮光盡歸於您。」
……
帕爾默睜開眼,從那詭譎的幻覺中脫身,手中的冠冕依舊閃閃發亮,但它不再是那副猩紅黑暗的模樣,就連叢生的荊棘也消失不見,變回了帕爾默最初時看到它的那副枝條模樣。
「該死的!」
帕爾默咒罵著,將冠冕狠狠地砸在冰面上,一聲聲清脆的鳴響後,它跌落在了伯洛戈的屍體旁。
用力地喘了幾口氣,平復一下自己的情緒後,帕爾默又狼狽地將這頂冠冕撿起,用力地套在了伯洛戈的腦袋上,好像尺碼不太對,帕爾默套起來格外費力。
但最終,帕爾默還是以這十分滑稽,甚至有些荒誕的方式,為伯洛戈受冕。
「他媽的,我可是預計三十歲退休的男人啊,這種要命的工作,還是交給你這樣的專業人士吧。」
套好了冠冕後,帕爾默一邊抱怨著一邊試著扛起伯洛戈那凍僵了的身體,但伯洛戈的身體實在是太沉重了,帕爾默也太累了,剛抬起一半,兩人又重重地倒在了雪塵里。
「哈……哈……」
帕爾默大口地呼吸了幾下,寒意在肺里攪合著,不知道是悲傷,還是太疼了,他的眼睛忍不住地溢出淚水,緊接著淚水又在臉龐上凍結。
「媽的,怎麼這麼沉。」
帕爾默罵罵咧咧地掰動著伯洛戈身上的甲片,可任他怎麼用力,也撼動不了分毫。
「該死的,該死的!」
帕爾默覺得自己把近幾年的抱怨全部用在了這一刻,既然掰不斷這些甲片,他只能掙扎著,像是扛起一袋沉重的麻袋般,雙手將伯洛戈的雙腳抱住,肩膀頂起他的腹部,讓他的整個上半身垂在自己的身後。
帕爾默就這麼扛起了伯洛戈,在茫茫的風雪裡前進著。
於是,另一個世界之中,爆炸頭帕爾默扛起了貝斯手伯洛戈,兩人的身影艱難地前進著。
「撐住啊,伯洛戈,我們會成為大人物的,在萬人的舞台上演唱的,」爆炸頭帕爾默不斷地訴說著,聲音哽咽,「沒事的,伯洛戈,你不會死的。」
他有些破音,開著糟糕的玩笑,「要知道,搖滾不死的啊。」
熾白的、命運的絲線穿過爆炸頭與貝斯手,它越過一個又一個的世界,抵達了那荒蕪、充滿屍體與戰火的戰場上,暴雨已經遠去,泥濘的大地上堆積起一塊塊的水坑。
戰馬帕爾默嗚咽地鳴叫著,用頭拱著倒地不起的騎士伯洛戈,它努力地把頭伸到騎士伯洛戈的身下,接著奮力起身,竟將騎士伯洛戈翻滾著馱了起來。
一陣歡快的馬嘶聲響起。
戰馬帕爾默馱起騎士伯洛戈,一瘸一拐地向著遠處走去,迎著落下的箭雨。
熾白的絲線從戰馬與騎士的身旁穿過,像是一道無法追溯的流星,它墜向昏暗無光的世界,落在那化作焦土的大地上。
零零散散的炮鳴聲與爆炸聲不斷,揮之不去的烏雲遮蔽了天空,諸多的戰鬥機突破了雲層,向著遠方的大地投向致命的武器,緊接著,一道撼天動地的蘑菇雲拔地而起,灼目的火光隔著幾百公里都清晰可見。
咆哮的滾滾熱浪中,機械造物的帕爾默扛起血肉之軀的伯洛戈,在這破敗的大地上前進。
機械帕爾默的電量已經見底了,傳動關節也碎成了一團,像是快要倒在半路上、找不到充電座的掃地機器人,可它仍固執地前進著,電子音的滴滴聲響個沒完,吐露著二進位的代碼。
「110110100111011 100111000001011 101001110111011 100111100101111 110110100011011 110001000001000。」
又一朵蘑菇雲在不遠處升起,刺目的強光下,它們的身影顯得格外渺小。
命運的絲線繼續向前,堅定不移地向前,它越過一個又一個世界,將那支離破碎的畫面串聯在了一起。
有的世界裡,帕爾默與伯洛戈都倒在了地上,再無生機,有的世界裡,伯洛戈斷掉了一隻手臂,僅剩的手反過來拖拽著帕爾默,還有的世界裡,帕爾默與伯洛戈都還活著,他們彼此攙扶著,艱難地向前邁步。
在某個微小的世界裡,松鼠帕爾默掰開了松鼠伯洛戈的嘴巴,將發光的栗子塞進了它的頰囊里,然後咬住松鼠伯洛戈的尾巴,費力地將它拖向樹梢。
命運的絲線穿過萬千的世界、不同的時間線、相同的命運,唯一的意志,一致的抉擇。
以太界的重重風雪中,帕爾默勉強地顛了顛伯洛戈,換了個還算舒服的姿勢繼續向前。
「你是救世的英雄,那我就是英雄的搭檔了啊。」
死寂的世界裡,帕爾默碎碎念著,「我們應該會很受歡迎吧,萬眾狂歡的那種。」
「說不定耐薩尼爾真的會為我們立個雕塑吧,希望他們不要亂摸,你知道的,那種地方被摸的鋥亮,真的有些滑稽。」
「你覺得會有紀念日嗎?應該有吧,至於寫進教科書,感覺就不必了,自己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被大家那麼嚴肅對待,感覺真的很奇怪的。」
「嗨呀,希望不死者俱樂部的那些人,能好好保存我們的杯子,也算是留在世間的一點證明了。」
「也不知道沃西琳會不會難過……我希望她能別難過那麼久。」
漸漸的,帕爾默的碎碎念低沉了下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語速也越來越慢,挺直的腰也彎了下去,幾乎快要倒下。
帕爾默還是撐住了,像是扛起一個世界一樣,將他的好朋友扛在肩上。
溫暖的微光在風雪中閃閃發亮,伯洛戈頭頂的冠冕逐漸鬆脫了下來,但它沒有摔在地上,而是在脫離伯洛戈的腦袋後,靜靜地懸浮在了他的頭顱上。
純白的枝芽上不再有那鋒利的荊棘,而是生長出神聖的桂葉,包裹住所有的良善,化作那終愆之冠。
冰冷僵硬的軀體變得溫暖柔軟了起來,死寂的心跳又一次起伏著,低沉的嘆息聲飄蕩在茫茫風雪間。
伯洛戈緩緩睜開了眼,瞳底散發著燦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