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安寧(2/2)
女人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她靠的很近,近到赫爾特能感受到了溫熱的呼吸,正撫摸自己臉頰上的絨毛。
遠處船隻的燈光消失了,四周重新變成一片的漆黑,女人抬起手,像是觸摸天空般,然後揮動手臂,轉動天際。
日夜的更迭加速,光暗在赫爾特的注視下迅速重迭,每一次交錯都代表一個晝夜的消失,與此同時他眼前的女人與女孩,也在晝夜的更替下變得更加枯槁。
她們的身體失去水分,皮膚被曬傷,變得如樹皮般乾枯,整個人的身體蜷縮在一起,像是在火焰炙烤下團成一團的蛆蟲。
「不……不不不!」
赫爾特想要阻止這一切,可當他伸出手時,他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也在這無盡的折磨下血肉模糊。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兩具布滿塵埃與皮膚碎屑的身體,仿佛自己稍有不慎便會折斷她們的身體,赫爾特不斷呼喚她們的名字,祈求得到回應,可她們早已閉上了雙眼,不再有任何聲息。
她們已經不在了,如今出現在赫爾特懷裡的,只是她們曾經的軀殼,布滿塵埃的乾屍。
「說出來,赫爾特,」女人從後方抱住了赫爾特的頭,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把盧拉所隱藏的、故事的真相說出來。」
赫爾特目光呆滯,他無法拒絕女人,正如他無法阻止那如海潮般回歸的記憶。
「她們都死了,在我的親眼見證下,被烈日曬成乾屍。」
海平面上,諾倫的救援姍姍來遲,當他將赫爾特拯救時,赫爾特已在巨大的悲痛與幻祟症的影響下陷入了徹底的癲狂。
「盧拉治癒了我,她為我塑造了一段虛假的幻象……」
赫爾特毫無情緒地訴說著,「她殘忍地為我留下了一個永遠無法達成的目標,讓我好有動力活下去。」
女人抬起了赫爾特的下巴,令他後仰地看向自己,動人心魄的美沖入赫爾特的眼中,可這一次他沒有半點欲望,有的只是近乎麻木的哀痛。
所以諾倫才一直阻止盧拉,作為自己的兄長,諾倫不願自己再直面這可怕的噩夢。
一種殘忍的溫柔。
「我可以滿足你的願望,赫爾特。」
女人說,「我可以創造你妻女的複製品,她們與原版完全一致,並具備著相同的記憶,你會和她們再度相聚。」
「可『她們』終究不是她們。」
「沒錯,魔鬼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但我們可以取巧。」
女人知道赫爾特並不滿足這樣的願望,她接著說道,「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夢,如何?在夢裡你會忘記現實的種種,與她們度過美好的一生。」
「又或者說……我抹去你對她們的愛意?」
女人笑了起來,她的聲音是如此動聽,猶如絕世的音律,帶著魅惑與勾起人慾望的魔力。
「是啊,我可以令你不再愛她們,這樣她們就不會再影響你,你不會為她們悲傷,不會為她們愧疚,不會為她們產生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甚至說,完全消除掉你對她們的記憶,在赫爾特·莫特利的人生中,她們從未存在過。」
赫爾特沉默了很久,他搖了搖頭。
「這些都不是『真實』的。」
「真實很重要嗎?」女人不解,「說到底,這一切的反應,都只是生理的影響,激素的分泌……都只是感知上的幻覺。」
「不……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呢?」
面對女人的問題,赫爾特說不出答案,他只是覺得這樣不好,「我不能再犯錯了。」
「可你已經犯下了滔天的罪業,註定無法被原諒,為何不將一切都捨棄了呢?」
女人從身後捧住赫爾特的臉,指尖傳來醉心的溫暖。
「繼續堅持僅存的良知,也無法洗刷你身上的罪業,可將其拋棄,你便將得到願望的滿足——哪怕那並不真實。」
赫爾特沒有回應,但女人已經知道了他的答案,她鬆開了雙手,留下了困惑的一句話。
「真搞不懂,真實有那麼重要嗎?」
女人消失了,孤零零的海面上只剩下了赫爾特一個人,他緊緊地抱住乾枯的屍體,如同自殘般,享受著記憶帶來的苦痛,直到這幻覺的世界開始崩塌。
盧拉的手低垂了下來,秘能對她的以太消耗極大,哪怕是抹除自己曾經在赫爾特腦海里留下的封印,也險些消耗光了她的力量。
赫爾特呆滯地站在原地,手中握持著可怕的以太刀劍,他用了幾秒鐘從幻覺里恢復清醒,然後目光落在了眼前的諾倫身上。
有那麼一瞬間,諾倫覺得曾經的赫爾特回來了,那個充滿力量與理想的赫爾特,可這樣的赫爾特轉瞬即逝,他臉上再次浮現起了癲狂的異樣,發了瘋般揮劍,口中響起淒涼的尖叫聲。
他就像頭徹底瘋狂的野獸,胡亂地撕咬,暴躁地毀滅所有。
願望、家人、靈魂、……赫爾特的所有都被命運無情地玩弄著,現實和幻覺徹底交錯重迭在了一起,宛如有數不清的碩鼠在體內爬行撕咬,它們從赫爾特的軀殼之下鑽出,掏空了他的皮囊。
無窮無盡的悲傷幾乎要將赫爾特徹底撕裂,可隨即這股悲傷就被轉化轉化成了陣陣快意。
赫爾特尖叫著、詛咒著自己,他應當為自己的妻女哀悼,可自己卻因她們的死倍感歡愉,這便是來自魔鬼的戲弄與折磨。
他要瘋了,又無比的快樂,幾乎要歡笑了出來。
鐵壁破裂,刃咬之狼從天而降,撕裂的金屬鳴音不斷,一道道傷口在赫爾特的身上綻放,可從其下溢出的並非是以太,而是實實在在的鮮血。
不應該是這樣的,在孽沌唯樂的加護下,赫爾特擁有著無窮無盡的以太,他完全可以保持以太化的。
諾倫察覺到了赫爾特的不同,也在那癲狂的眼神里捕捉到了清醒與哀傷。
「他沒有瘋!列比烏斯!」
諾倫試著制止戰鬥,今天的死亡已經夠多了,不應當有更多的鮮血流淌,但他的話未能阻止列比烏斯的斬殺。
一道凌冽的刀光豎直劈下,一擊便粉碎了赫爾特那引以為傲的以太刀劍,緊接著一道猙獰的傷口從他的頭顱上開裂,劈開脖頸與胸膛,幾乎斬開大半的身子。
碎裂的眼瞳里倒映著天降的死神,列比烏斯和刃咬之狼重迭在了一起,冰冷致命的鐵甲覆蓋在他身上。
虛弱的嗓音從斷裂的喉嚨里響起,「我還是……贏不了你啊。」
列比烏斯聲音冷漠地回應,「嗯。」
銳利的狼爪延伸刺擊,列比烏斯一擊貫穿了赫爾特的心臟,再迅捷地拔出,抽出一道盪起的血跡。
赫爾特身上的以太輝光閃滅了幾下,隨後徹底熄滅了下來,跪倒在了原地,鮮血汩汩地從殘破的軀殼裡逃離,帶走最後的溫暖。
諾倫撲在赫爾特的屍體上,反覆呼喚他的名字,希望能救回自己的弟弟,依靠以太化,這樣的傷勢本不該殺了他的。
可赫爾特還是死了。
諾倫憤怒地嘶吼道,「列比烏斯!」
自始至終列比烏斯的情緒都沒有絲毫的變化,仿佛他只是宰殺了一頭髮瘋的野狗。
面對諾倫的斥責,列比烏斯只是平靜地回應道,「牲畜只能被屠宰。」
諾倫表情一滯,他不再多說什麼,默默地抱起赫爾特的屍體,眼神低垂。
在鮮血與悲痛中,屠夫終成牲畜,死亡帶來了永恆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