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來自故事之中的偉大救援(2/2)
厄文喃喃自語,「有時候我覺得我自己也蠻可悲的。」
「我可以愛你。」
「不,你只是頭該死的魔鬼,你並不懂什麼是愛,你甚至不知道我愛的是什麼。」
厄文變得怒氣沖沖,「我愛的是以你為基石、所構建的幻想,是我在你身上所看到的、那虛幻的、永恆的美。」
「真是令人絕望,這樣的美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
厄文書寫著自己的絕望,「我愛上的是一道理想化的幻影,一具藏在我腦中的屍體。」
繆斯眼中瑰麗的光芒逐漸黯淡了下去,人性的部分正逐漸消退,阿斯莫德重新占據了意識的主導——也可能是厄文選擇了放手。
「聽起來真諷刺啊,」阿斯莫德嘲笑道,「你如此在意真實性,結果卻愛上了一頭你從未了解過的幽魂。」
「沒什麼的,我對你而言只是你漫長生命里的一個消遣、一個玩具,你看似對我如此執著,也只是為了維護你那可笑的自尊心而已。」
厄文滿不在乎道,「你的容貌是假的,你的言語是假的,你的身體是假的,你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混沌且虛無,毫無意義。
可有一件事是真實的,我,厄文·弗萊舍爾的情感,我的所作所為,我因此而寫的書,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是絕對真實的,是真真正正存在過的,是不容置疑、無法否定的。」
厄文清醒的可怕,似乎剛剛流露出溫熱脆弱一面的他,只是用來麻痹阿斯莫德的假象。
「不會有人記得你的,厄文。」
阿斯莫德無法征服厄文,那麼只能毀滅他了。
「怎麼可能呢?」厄文像是聽到了某個笑話一樣,笑到咳嗽了起來,「你讀過我的故事,你知曉我的名字,你本身就是我存在的證明。」
「我會忘記你的,這一點你說的對,在我的漫長生命里,我見識過很多與你一樣有趣的人,但他們最終都歸於塵土了。」
「你不會記住所有人,就像我們無法記住看過的每一本書,可這真的被遺忘了嗎?
不,它們或許無法再被你提起,但它們會變成塵土埋在你的心底,成為鑄就你的基石,你看不到它們的存在,但它們是確確實實地存在著,並一直影響著你。」
厄文像起了一個例子,「就像那些生物學家所說的基因?人與人之間的結合,令自身的基因傳遞了下去,你或許看不到它,但它確實存在。
故事也是如此,你會忘記它,但它所帶來的感觸會隱藏著你的靈魂里。如果你擁有所謂的靈魂的話。
就像你影響著我,就像我影響著你。」
阿斯莫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無論是北風還是太陽,都無法令厄文動搖分毫,甚至說反而令阿斯莫德自己倍感挫敗。
她氣昏了頭,直白地威脅道,「你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厄文喜歡阿斯莫德憤怒的樣子,這令他倍感榮譽,「她會活在我的記憶里,和我一同走向毀滅。」
阿斯莫德久違地感受到無力的感覺,哪怕她是魔鬼,也無法決定所有人的命運,她甚至無法打敗厄文。
「那麼你將死在這。」
阿斯莫德詛咒道,「不止你,你的朋友們也會為了你的高尚付出代價。」
伴隨著她的言語,雛菊城堡外狂風大作,密密麻麻的魔怪們堆起了高山,它們相互擠壓著,如同爬滿沙堆的蟻群,即便伯洛戈幾人重拾了超凡之力,面對這多如沙海的敵人,恐怕也只有伯洛戈能以不死之身生還下來。
這一刻起,黑暗幾乎吞噬掉了所有的光芒,將故事引導向了最終的絕望,而這也是伯洛戈一直所擔憂的,即便厄文抵禦住了誘惑又如何,他有能力改寫故事的結局嗎?
阿斯莫德清楚地知道現實破碎下,敘事對厄文的限制,他的故事需要符合邏輯發展,而不是突兀的機械降神。
轟隆的撞擊聲響起,像是有根沉重的石柱倒塌了下來,厄文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扭曲的狼首幾乎被完全劈開,白花花的腦子與黃色的脂肪層還有猩紅的血液沾染在了一起,裂開的傷口裡冒著騰騰熱氣,腥臭的氣息填滿了鼻腔。
伯洛戈那狼狽的身影背對著狼首魔怪的屍體,他渾身都沾滿了惡臭的黏液,鮮血沿著怨咬鋒利的邊緣緩緩流淌。
深呼一口氣,伯洛戈望向厄文,聲音冷澈。
「你寫完了嗎?」
「寫完了,」厄文敲打下最後一個句號,機械的按鍵音清脆的像是一把劍入鞘時的低鳴。
「剛剛好。」
阿斯莫德愣在了原地,她完全不清楚兩人在說些什麼,但她能意識到,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再看向厄文,那渾濁的眼神里藏滿了狡詐與嘲弄。
厄文自信滿滿,「我的表演如何?很精湛吧。」
「你……欺騙了我?」
阿斯莫德不知道厄文欺騙了些什麼,但他的眼神無意證明了欺詐已完成這一點。
「算不上欺騙,剛剛那些話,確實是我想對你說的,發自真心的,」厄文雙手離開打字機,「呼……說出來的感覺真好,你知道嗎?剛剛那段劇情,我在腦海里排練過無數次了。」
「你做了什麼?」
阿斯莫德忽然感到一陣慌張,她以為自己玩弄著凡人,可實際上一直來她都在厄文的層層圈套里。
就像當初厄文對辛德瑞拉說的那樣,作者是最完美的騙子。
「做了什麼?當然是寫完這本書、為故事收尾啊,」厄文說著站了起來,推翻了椅子,「這可是作者的職責啊!」
「你該如何為它收尾!」
阿斯莫德創造出了自認為無法逆轉的絕望,無窮無盡的魔怪裹挾著黑暗徹底包圍了此地,雛菊城堡的淪陷只是時間而已,眼下厄文只有伯洛戈他們三人,他們哪怕砍斷劍刃也無法脫身。
厄文究竟該如何改寫這黑暗的命運。
「你剛剛不是讀過了嗎?」
厄文說著拿起《夜幕獵人》,將它拍在了阿斯莫德的胸口。
「還記得我這本書自傳寫的是什麼嗎?」厄文興奮地說道,「獵人是真實的,魔怪是真實的……你也是真實的。」
阿斯莫德看到打字機所吐出的紙頁正在燃燒,那些由厄文鮮血所書寫的文字正散發出一重重的光芒,化作燙金般的文字。
厄文對自己的長篇大論不止是在闡述內心,也是在拖延時間,那些蘊含著真摯情感的語句令阿斯莫德放鬆了警惕,乃至疏忽了厄文所寫的故事。
在和阿斯莫德對話的同時,厄文也在書寫希望的結局。
現在,厄文寫完了。
黑暗的力量入侵了這個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他們急需一把烈火,將它們燒成灰燼。
為此厄文高聲道。
「我們身處於故事之中,那麼就讓故事中的人來救我們吧!」
厄文用力親吻《夜幕獵人》的封面,他激動的熱淚盈眶,然後一把揚起書本,無數的紙頁如暴雪般灑下。
可隨著厄文話語的落下,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伯洛戈砍斷了又一頭魔怪的頭顱,順勢打碎了上方的磚石,成片成片的磚塊砸下,再度將大書庫的裂口填補上,震顫的撞擊聲迴蕩,在裂口被徹底掩埋前,伯洛戈隱約能看見,又有幾顆猙獰的狼首在坍塌的走廊內擠壓前進。
帕爾默與艾繆傷痕累累,他們走近了厄文,期待著奇蹟的發生。
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忽然,阿斯莫德笑了起來,她看著厄文那副滑稽的模樣,幾乎要笑出了眼淚,她猜厄文剛剛只是在強撐而已,他不願認輸,甚至欺騙起了自我。
阿斯莫德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你的朋友都在這了,還有誰能來救你呢?」
厄文深呼吸,他一腳踏上了工作檯,張開雙手,猶如演說家一樣高呼著。
「獵人,你們還在等什麼呢!」
這一次面對厄文的呼喚,世界給予了回應。
伯洛戈察覺到了那呼嘯的風聲,他將厄文撲倒的同時,爬滿藤蔓的落地窗轟然碎裂,一枚燃燒的彈頭砸穿了這些詭異的植物與玻璃,直直地撞入了坍塌的裂口裡,將那些尚未爬出的魔怪碾成了一地肉泥,並在走廊的盡頭爆炸出重重火光。
隨著落地窗的碎裂,冷徹的寒風裹挾血氣湧入室內,在那遙遠黑暗的盡頭,列車那深沉悠揚的汽笛聲姍姍來遲,雪白的燈光猶如刺破黑夜的利劍,照亮了無數猙獰的怪異。
伯洛戈發誓,他絕不會忘記這一幕,那列熟悉的列車再次從故事裡駛來,它披掛著厚重的裝甲猶如一條在大地上前進的鐵蛇。
無數的魔怪在它的車輪下被碾成了血污,揚起的肉沫與斷肢如同染料般塗滿了車廂,它筆直地前進,宛如從天穹墜落的大劍,將戰場分割成了兩半。
伯洛戈喃喃道,神情肅穆,猶如注視著神聖的景象。
「來自故事之中的援軍。」
帕爾默完全愣在了原地,幾秒鐘後他震聲狂呼,他已經難以用言語去描述此刻的心情了,這將是由文字譜寫的奇蹟。
這個倒霉鬼開始慶幸,帕爾默慶幸自己來到了這,親眼見證了,他會記住這裡所發生的一切,他會對沃西琳講上三天三夜,哪怕她不願意聽,自己也會扒開她的耳朵。
艾繆也站在原地,升起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布滿劃痕、斑駁的鋼鐵之軀,即便是冰冷的金屬,此刻也充盈著熱烈的火苗,愈演愈烈。
厄文為《夜幕獵人》所寫了美好的結局、拯救了那個世界,而現在,他筆下的、來自《夜幕獵人》中的角色正跨越了故事的界限,前來拯救他。
虛實的界限徹底消失,創造者被自己的造物所救。
現實破碎之下,所有人都處於故事之中的故事。
厄文掙扎爬了起來,對著黑暗歡呼。
「絕夜之旅!航向黎明!」
碾死了成百上千的魔怪後,成噸的血肉與骨骼卡進了黎明號的車輪里,每一次轉動都像是榨汁機般湧出大量的血水,即便引擎再怎麼怒吼,它也難以前進半分,最終這列鋼鐵巨獸緩慢地停了下來,如同擱淺在大地上的巨鯨。
可這並非是結束,反而是戰鬥的開始。
與伯洛戈在遊戲裡搭乘的黎明號不同,眼下這列黎明號是來自於《夜幕獵人》之中的鋼鐵造物,它全副武裝、載滿獵人。
刺耳的警笛聲響起,沉重的裝甲逐一抬起,漆黑的炮口指向群魔亂舞的戰場,所有的列車炮早已填彈就緒,就如同厄文在小說里描繪的那樣。
萬眾狂歡。
剎那間仿佛有一場雷暴降臨戰場,萬千的雷霆貼地炸裂,又似乎有上百頭巨人在高聲狂吼,屍體混合著塵土揚起,又如冰雹般墜落,噼里啪啦擊打著地面,聲音震耳欲聾,地動山搖。
炮口吞吐著火舌,在黑夜下連綿出一道焰火的城牆,緊接著燃燒的彈頭掃過戰場,裹挾著熱浪,如切割機般斬下大片的頭顱,炮彈撞擊在雛菊城堡上,天搖地動的同時燃起的焰火在瘋長的藤蔓上肆意灼燒。
整座城堡都被點亮,猶如晚會中狂歡的篝火,照亮黑暗的燈炬。
第一輪炮擊後,鮮血滲透了大地的每一處,空氣里瀰漫著火藥、鮮血以及血肉被灼燒後的腐敗怪味,浪潮般的魔怪如同稻草般被收割著,它們成片成片地死去,死神的歡笑聲迴蕩在鋼鐵與雷鳴間。
伯洛戈聽到了隱藏在風裡的呼吸聲,伴隨著車門的開啟,黑夜裡一個又一個的身影出現在了列車之下,他們有的揮起狹長的劍刃,有的扣動的扳機,還有的扛起噴火器,以灼燒的聖焰淨化大地。
他們大步向前,輕而易舉地將死亡的陣線衝散。
伯洛戈渾身有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像是有電流爬過脊柱,哪怕伯洛戈再怎麼冷靜,此刻也忍不住熱血沸騰,振臂高呼。
一股股熾熱之感在伯洛戈的體內升起,他也在故事之中,是獵人的一員,在敘事的力量下,仿佛有團烈火燒穿了伯洛戈的內臟,狂嘯著要爬出他的喉嚨。
創作者與他的造物們,熱愛者與他們所熱愛的。
此刻伯洛戈正與故事中的人們並肩作戰。
身後傳來磚石碎裂的聲響,又一頭狼首魔怪撞碎了堆積起來的廢墟,將大半的身子探進了大書庫內,它渴求著鮮血,發出怪異的喘息聲,窗外轟鳴的爆炸聲不斷,絢爛的火光像是一場盛大的煙火表演。
伯洛戈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不再瘋狂、荒誕,相反,它變得浪漫至極,充滿詩意。
人力打碎了魔鬼的桎梏,站在高處,放聲嘲笑。
焰火點燃了雛菊的花海,它們再一次釋放出了那攝人心魄的橙紅光澤,宛如堆積在大地上的寶石。
「來自故事之中的偉大救援。」
伯洛戈輕聲複述,這是故事中曾出現的一句話。
語畢,伯洛戈躍了出去,怨咬將狼首一劍斬下,暴血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