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有私成無私(2/2)
安陽侯語重心長道:「世叔明白,定然是那梁國師派妖女來蠱惑你。可是你並非那等無知凡人,有術法護身,不要剛獲封爵位便放浪形骸。在都中行走,還是要小心謹慎為上啊!」
「我記住了。」趙黍低著頭回答。
張端景則神態嚴肅:「第一次尚屬無知,再犯便是刻意。你有過先前經歷,理應知曉都中形勢複雜,卻屢次與崇玄館往來,到底是何緣由?」
趙黍低頭不語,安陽侯跺腳道:「世侄你倒是說啊!若是有為難之處,我們都能幫你應對。你這樣不說話,我們想幫都幫不了!」
「看來你是不知悔改了。」張端景手一抖,袖中甩出一柄四面刻有符咒的法尺:「你祖父臨終前曾囑託於我,若是你將來行差踏錯,可憑這方正尺代為處罰。」
話聲一落,張端景疊指輕彈法尺,發出沉悶響聲,四周卻有陣陣雷鳴迴蕩,使人莫名膽寒。
趙黍躬身低頭不起,安陽侯見狀趕緊攔住兩人:「張公息怒!世侄不過是年輕氣盛,往常在金鼎司公務繁忙,幾乎無暇嬉戲游宴。後來又險些被九黎國探子刺殺,難免心緒浮動,言行舉動稍有出格。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呵斥兩句便是了,處罰不便過嚴。」
「我看他是被妖女迷住了心智。」張端景抬起法尺直指趙黍:「方正尺前,你還不肯說實話麼?」
安陽侯見趙黍還是不肯張嘴,焦急道:「是不是梁韜逼你發下什麼毒咒?他是不是對你動了手腳?」
張端景則對安陽侯說:「還請侯爺迴避,我要施罰了。」
安陽侯瞧見法尺之上符咒放光,深感無奈,望向趙黍的目光難掩失望,重重嘆氣後轉身離開庭院。
師徒兩人站在院中,相對無言。片刻過後,還是張端景揚袖施術,隔絕庭院內外聲息。
「如何?現在肯說了嗎?」張端景收回法尺,先前逼人氣勢立刻消失。
「多謝老師替我掩飾。」趙黍行禮道。
「梁韜與你往來,定有所圖。」張端景示意趙黍坐到院中石凳:「以你習性,若無事可說,面對責問必有諸多推託解釋,讓人無法追究。若有要緊大事,反倒閉口不言。」
趙黍笑道:「這不正是老師您教的嗎?」
「不必閒扯。」張端景不苟言笑:「梁韜三番兩次讓人找你,任誰都看得出他對你頗為重視。」
「梁國師希望我幫他辦一場科儀法事。」趙黍說。
張端景皺眉道:「以他的修為,以崇玄館的仙家傳承,似乎無此必要。」
「他……我也不知從何處說起好。」趙黍吐了一口氣,梁韜那人間道國的宏圖大業,他至今都感覺不可思議。
「那就從頭說。」張端景言道。
趙黍一點頭,把自己與梁韜的徹夜長談大致轉述出來,另外還提到梁韜有意讓他將此事告知張端景。
張端景聽完趙黍轉述,闔目思量許久,方才問道:「你怎麼看?」
「啊?什麼怎麼看?」趙黍問。
「梁韜親自找上你,可見他對人間道國一事相當重視。」張端景說:「我察覺到你身上有一絲仙靈清氣,想來是他相送之禮。」
趙黍不敢隱瞞,取出懷中的三足酒爵:「此物名喚解憂爵,原先是賀當關的家傳寶物,後來落入鳩江鄭氏手中,鄭玉樓又將其交予梁國師。」
「你所圖所好,皆為梁韜所知。」張端景言道。
趙黍反問:「老師,我在梁國師面前,又能掩藏什麼秘密呢?」
說這話時,趙黍還是有些慶幸,梁韜修為雖高,卻並未察覺靈簫的存在。
「可你並未拒絕梁韜贈予解憂爵。」張端景問:「你對他的那番話,似乎不持異議。」
趙黍思慮良久,並未直接回答,轉而問道:「老師,我們在來到東勝都的路上,看到了什麼?」
張端景回答說:「豪強擅恣,親戚兼併,下民貧弱,代出租賦,以至于田畝連綿郡縣、館舍遍布城廓。」
「對啊,我這一路走來,發現首陽弭兵之後,國事民生並未好轉。」趙黍感嘆道:「老師可還記得成陽縣那件事?王廟守與妖邪勾結,起因無非是幾位老兵的安家田產被當地大戶侵占。而星落郡匪患大興的緣由,則是當地官長不恤民力、廣掠財賦。
我在東勝都這段日子,了解到不少事情。於是在國主面前進言,希望能以此暫緩民生困苦,可結果卻不如人意……老師,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你有此心,很好。」張端景難得讚揚一句:「世事不如人意,乃屬尋常。只是你現在言及於此,莫非覺得梁韜的人間道國,能夠一改民生艱難麼?」
「我就是不敢肯定。」趙黍以手支額:「別的不說,若是梁國師飛升離去,就此棄捨塵世,華胥國等同少一砥柱棟樑。未來戰火再起,誰也不敢保證能抵禦強敵。
人間道國未必能扭轉國事民生,然而要開創道國,並非依賴典章制度,更非改朝換代,而是要布設一場覆蓋整個華胥國的科儀法事,以此主宰國中所有鬼神精怪、策動陰陽五行之氣。
老師您也知道,這本就是天夏朝贊禮官的追求。正所謂——皇天之氣悉下生,后土之氣悉上養,五行之氣悉併力,四時之氣悉和合。如果能憑科儀法事匯集一國之力,不說征討天下,起碼能保一方百姓安居樂業。」
「你不要忘了,將來主持這場科儀法事的人不是你,而是梁韜。」張端景提醒道:「他藉此法登臨尊位,後果將會如何?」
趙黍則問:「老師,我們修仙學道,莫非就是為了最終捨棄塵世,旁觀人間生靈塗炭麼?梁國師或許並非出於良善用心,可是這等科儀法事一旦發動,人間道國便與他休戚與共、一息同命了。」
「以其有私,成其無私。」張端景望向趙黍:「但你可知,此舉是要將華胥國萬民託付於梁韜一人。倘若有失,則蒼生受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