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心證大慈(2/2)
趙黍被梁韜駁得無言以對,對方說:「空洞無用的慈悲心念,既是給自己設下不必要的枷鎖,也是給世事萬象定下本不存在的規條,最終害人害己害物。你精通法物符咒,專心做這些就好,沒必要對於自己不了解的東西,擅發見解。」
「國師大人既然懂得其中關竅,為何不去做?」趙黍反問道:「說到底,你們舍不下這些膏粱華腴、朱樓漆閣、香車寶馬。可這些東西儘是剝掠百姓而來,國師大人難道就如此心安理得?不怕承負牽累、災厄襲身麼?」
「你這算是詛咒嗎?」梁韜饒有興致地望向趙黍:「但你是否想過,我對這些百姓並無虧欠,反倒是因為我在華胥國,他們便能免於戰火兵燹,正是受我庇蔭。」
趙黍皺眉道:「國師大人當真信口雌黃,說得好像戰場之上全憑你一人就能主宰局勢。那些一刀一槍與敵人拼命搏殺的老兵,也一樣為國效命,結果老死於陋巷荒郊,國師大人想來是看不見的。」
「又來了。」梁韜搖頭不止:「若說孤苦淒涼之人,哪裡沒有呢?你自己吃得滿嘴流油,就開始要顯弄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來。這不是修仙之人該有的言行。」
趙黍臉色陰冷:「修仙學道之人,以慈為寶、以靜為基,這是玄門仙道根底所在,國師大人應該比我清楚。」
「儘是空乏無用的大話。」梁韜語氣嚴厲起來:「以慈為寶,你懂什麼慈?那種庸碌的心軟與憐憫,根本談不上慈!真正的大慈,是敞露身心體會天地萬物本來面目的境界。不以既成定見看待事物,脫出世情俗理的束縛,從而洞悉世事流演,最終能夠恰到好處地加以運用。絕非你那點自以為是、滿是破綻錯漏的刻意用心!」
趙黍再次無言,這次他並非惱怒難辨,而是發自心底的嘆服。他再不喜歡梁韜,也不得不承認對方境界超凡,三言兩語指明仙道精義,讓趙黍深感受用。
「幹嘛不說話?」梁韜面容年輕,神態卻十足尊長考校的模樣。
「你把話都說完了,我還說什麼?」趙黍兩手一攤,他極少在口才上輸給別人,靈簫算一個,現在梁韜也算一個。
「何必板著臉?你不是想著討要解憂爵麼?」梁韜晃著手中晶瑩酒爵。
趙黍深吸一口氣,問道:「國師大人究竟要我做什麼?」
「就不准我有愛才之心麼?」梁韜笑道。
「這一點都不好笑。」趙黍說:「我自認對國師大人的冒犯頂撞,足夠我死上百十次了,結果仍舊安然無恙。如今國師還將鳩江鄭氏的福地莊園轉贈於我,這份恩情換做是別人,早就跪下磕頭、感激涕零了。」
「對啊,你屢次冒犯,換作脾氣差些的,早就把你腦袋擰下來當皮球踢了。」梁韜拍著大腿,姿態隨意。
一旁的姜茹震驚於趙黍的膽魄,沒想到他一直在試探梁韜。只是梁國師更為高妙,並未透露心思。
「姜茹,你先離開,我跟國師大人有話說。」趙黍起身言道。
姜茹對於趙黍這等使喚下人的語氣並未感到不滿,她瞧了梁韜一眼,對方微微點頭示意,於是趕緊起身斂衽,快步離開。
「當初在星落郡時,梁朔曾經想拉攏我,以此離間我與羅希賢,分化懷英館。」趙黍說:「原本我以為,國師大人也是懷有此念。可如今回想,卻是大為不同。
我說到底不過是金鼎司執事,這個位置並非不可取代,至於貞明侯云云,更是不足為道的世俗虛名。我思來想去,國師大人如此厚待,恐怕是一些更為根本、外人無可比擬的特殊之處。」
「那你說說,是什麼特殊之處?」梁韜問。
「科儀法事。」趙黍言道:「我想來想去,幾乎只有這個可能。國師大人與我並無故舊交情往來,我的淺薄修為也無足稱道。而我能夠被國師大人認可的,恐怕只有科儀法事的本領,畢竟也是在星落郡經歷過考驗。」
「人啊,貴在有自知之明。」梁韜點頭稱讚:「你起碼對於自己的本事,還是有清楚見識的。」
「國師大人要排布希麼科儀法事麼?」趙黍面無表情地問道,他很清楚,以梁韜的修為境界,能夠舍下尊位顏面與自己交流,背後用意定然十分緊要。
梁韜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我聽說你的祖上是天夏朝贊禮官?」
「確實。」趙黍回答。
梁韜言道:「當年天夏分崩離析,原本由天夏朝廷供奉的修士術者各奔東西。那批堪輿師一多半跟著崇玄館跑到東勝都來了,秘祝官、咒禁生的主要傳承仍然在有熊國,占候師星散各地、或隱或顯。
倒是贊禮官,幾乎都守在帝下都,在玄矩率戎狄各部南下大肆屠戮時,為了掩護百姓撤離,擺下鈞天百神祭,力抗玄矩及其座下孽龍。可惜,無一生還。」
趙黍言道:「鈞天百神祭乃是迎請帝座之下各路神明降臨凡塵,最初是為天夏朝重定天地山川氣數之序。這門科儀法事並非用於廝殺,我對玄矩與孽龍也有所耳聞,那等強悍之輩,尋常術法難以戰勝,鈞天百神祭恐怕是為了嘗試以氣數之序鎮壓強敵。」
「不愧是天夏朝贊禮官的正宗傳人,未曾親眼見證戰鬥,卻能說得頭頭是道。」梁韜問道:「鈞天百神祭你也會麼?」
「如果只是法儀布置,那我確實知道,但我根本沒法重現此等法事。」趙黍直言:「且不說修為法力的差別,鈞天百神祭與天夏朝氣數關聯密切,只能在帝下都發動。」
「原來如此……我現在需要一門科儀法事,能夠契合地脈,同時將廣袤地域的氣機融攝一體、彼此勾連。」梁韜終於說出自己的用意:「就像你在星落郡布置的那樣。」
趙黍心中微驚,問道:「國師大人是打算在整個華胥國布下祈禳法儀,以防亂黨神劍再次為禍麼?」
「也不盡然。」梁韜言道:「化解災厄之氣的祈禳法儀效力不過數日,而我需要能夠長久運轉的科儀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