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隨波自逐流(2/2)
「有何不可?」靈簫從容不迫:「我自修仙悟道,你若要罵,是你費心勞力、空費口舌。我未曾希冀仙道大昌於世,別人修仙是否有成,更是與我無關。仙道之功重在貴己,你首先是你自己,不要被贊禮官的傳承蒙了本心,那都是塵俗執念。」
趙黍被駁得回不了話,長久相處下來,趙黍很清楚靈簫是何等冷漠超然,旁人性命尚且不顧,何況贊禮官的追求與願景?
只是經過靈簫這麼一通訓斥,趙黍內心深處對贊禮官的崇敬,確實出現了動搖。
換作其他時候,趙黍都未必會如此,可是先前法壇上一無所知的經歷,每每回想起來都不由得後怕,自己仿佛成了一個只會行法的傀儡,依循前人設下的種種規矩,照本宣科。
什麼收治瘟疫、力阻孛星的大能大力,趙黍感覺自己都不曾參與,聽別人眉飛色舞的轉述,都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趙黍是真的怕了,在生死面前,他發現自己並非毫無畏懼。
「趙執事為何獨自在此?」鄭思遠捧著一沓竹木符牌,剛走出院門,就看見趙黍坐在不遠處的台階上。
「沒事。」趙黍起身,他環顧金鼎司中,發現此地較之先前人來人往,如今可謂是冷清寂寥,許多修士奉命趕往前線,連梁晦也離開了。
趙黍嘆氣:「你的家人應該希望你在前線爭取軍功,好恢復鳩江鄭氏的聲名地位的,為何不去呢?」
鄭思遠苦笑搖頭:「趙執事您又不是不清楚,鳩江鄭氏對我而言,更像是牢籠桎梏,如今好不容易脫身而出,又何必糾纏其中?」
「可是……恕我胡言,不論鳩江鄭氏有何過往,他們總歸是養育了你,也讓你有機會修仙學道、研習術法。」趙黍言道:「如今回想,當初我給國主的進言,是否太過分了?真正要被清算的,應當只是少數首惡。一個家族中大多數人,都只是隨波逐流,就連你的母親也被波及了。」
「趙執事不必介懷。」鄭思遠輕輕搖頭:「而且說實話,隨波逐流並非就毫無罪過。過去家族中多有高高在上、坐享其成、不思進取者,他們看似隨波逐流,難道不正是釀成日後苦果的原因麼?
而且我來蒹葭關後才逐漸了解到,當初鳩江鄭氏便曾與本地官吏私下勾結,向九黎國出售糧米布帛、採買奴婢。家族中有不少成員參與,他們過去對此絲毫不覺有異,也算隨波逐流。
至於欺男霸女、橫行鄉里之事,我以前也見識過。無非是仗著權勢地位,將這些事情當做理所當然。家族沒有敗落,誰也不敢挑我們的錯處。說是隨波逐流,恰恰卻是放任錯誤日積月累,最終招致衰敗。」
趙黍聽聞這番話,神情再度陷入恍惚。鄭思遠在說鳩江鄭氏,趙黍卻不禁想到贊禮官。
自己深受贊禮官家學薰陶,過去理所當然覺得前人所述正確無誤,趙黍依仗科儀法事獲益甚深,就連如今自己的人望、權勢、地位,幾乎都是建立於自己的法事之功。
可眼下趙黍卻險些死於自己最精通的事情上,而且不是出於疏忽大意、忙中出錯,反倒是因為走在正確的路子上。
趙黍忽然想起梁韜一句話——有時候人們並非因為做錯事而敗亡,反倒因為做對了事而敗亡,甚至敗亡得更慘烈、更痛苦!
過去趙黍認為梁韜境界雖高,但言辭中多有奇詭之語,不可盡信。可如今讓他不幸言中,趙黍忽然覺得,過往種種變得無比虛幻。
「貞明侯有煩惱之事?」
趙黍回到府院之中,正巧遇上鷺忘機攜琴而至,她見趙黍面無喜色,完全不像大勝之人的模樣,於是問道:「是否需要我為你撫琴一曲?」
「道友好意,我心領了。」趙黍搖搖頭:「如今戰事將息,我也不該羈留道友太久。讓你涉足戰事本已不妥,過去更是受道友調治照拂,趙黍在此謝過了。」
看著趙黍躬身拜謝,鷺忘機輕輕搖頭,帷帽遮掩了她的面容,看不清此刻表情:「貞明侯一言點化之恩,依古法,本該是我執師禮拜謝。」
趙黍不由得一笑:「道友言重了。別人都是越修越清楚,我卻是越修越糊塗,談何點化?」
鷺忘機沉默片刻,話也不說,上來就抓住趙黍手臂,直接帶著他一飛沖天。
「道友!你這是做什麼?!」趙黍算是服了,鷺忘機的隨性而為他也是見識過的,可沒想到她會直接扯著自己就飛天離去。
好在如今勝負已定,蒹葭關內也沒有多少繁雜公務,趙黍難得從案牘勞形中抽身,只能任由鷺忘機帶著自己一路飛離蒹葭關。
兩人朝著城西一路飛騰,落在一處青蔥山野,四周景色開闊,放眼望去,曲水環翠蔭、古木吐新芽,一片生機盎然,讓人心曠神怡。
「不曾想,蒹葭關附近也有這種好去處。」趙黍長出了一口氣,似乎要將這段日子以來的煩惱苦悶一吐而盡。
「關城之中煞氣積聚,久處其中傷勞形骸,我若得閒,便來此處撫琴調神。」鷺忘機當即振袖而坐,瑤琴置於膝上,言道:「還請貞明侯放形虛心,如此方能知音。」
趙黍本來還想說自己未必能成為她鷺忘機的知音,可轉念一想,自己又何必在此刻矯情,於是一揮衣袖,乾脆躺倒在地,徹底卸下所有防備。
鷺忘機撥弦錚錚,趙黍只覺得身中百脈真氣流轉,與天地萬籟一時共鳴,有一絲玄機乍隱乍現,卻又極難把握。
與科儀法事條分縷析、經緯森嚴不同,此等玄機精微幽邃,如同山中起伏出沒的雲霧,飄忽不定,時而潛藏淵谷,時而蒸騰出林。
不知不覺間,百脈氣機便順著此等渺渺煙波聚散浮沉,趙黍感覺自己仿佛一葉孤舟,在波濤汪洋間漂蕩,外界風浪雖大,卻不能使小舟傾覆。
這並非依靠某種強大力量去維繫支撐,而是捨去種種頑固執著後,能夠洞察外界紛繁,隨心裕如地穿梭其中,不受牽羈。
趙黍覺得,或許舍下諸般宏圖大業的痴心妄想,從此隱逸山林、逍遙雲水,未嘗不是一個更好的選擇。從星落郡到東勝都,然後來到蒹葭關,短短數年的經歷,就讓趙黍大感疲憊,或許自己不適合這種塵勞纏身的日子?
正當趙黍遐想翩然,大地忽然莫名震動,隨即東方遠山異光沖天,頓時攪得風雲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