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塵中見真章(2/2)
「赤雲都?」趙黍不解:「我曾與赤雲三老相交,他們就是因為宗門離散,而仙家祖師冷眼旁觀,所以懷有怨懟之意,一心躬身力行,對仙家涉世也大為不喜。」
含元子笑道:「仙家驅使門人弟子,可未必是要門人歡欣禮讚。你是否想過,如今赤雲都的所作所為,或許恰恰符合仙家祖師的設想。別忘了,如今赤雲都可是占了華胥國半壁,如此成就,過去的赤雲山可做不到。」
趙黍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對仙家干涉塵世、易造禍患的想法,的確就是受到赤雲三老的影響。但眼下情形,赤雲都一脈的仙家傳承,可真說得上是鼎盛興旺。
「更何況,仙家真要干涉塵俗,誰能攔得住?」含元子又問:「張端景一劍誅仙,場面確實夠大,但你該不會以為,僅憑這種手段就能嚇住願心堅定的仙家吧?
更別說那些野心勃勃的天外異類,人家根本沒必要跟你正面硬碰硬。何況張端景出此一劍之後便灰飛煙滅,後繼無人。就算要拼命,也要先想想值不值得。」
含元子所言不無道理,趙黍過去也不禁在想,老師張端景鑄煉神劍意圖震懾仙家,此舉果真有用嗎?蒼華天君殞落有因,但近似的情況未必能夠重現。
而且最緊要的是,那柄神劍落入地裂不知所蹤,想要憑此誅仙弒神,也無從談起。
「就算不提仙家,有一類人干涉塵俗,也同樣是模稜兩可。」含元子見趙黍望來,然後抬手指向自己:「像我這種修士,在常人眼中已是與仙家無異,又是上景宗掌門,我要干涉塵俗,比不少仙家都要來得便捷,實際上我也是這麼做了。」
趙黍望向陶碗中的粥糜,一語不發。含元子則說道:「我明白,你就是覺得,仙家涉世各懷願心而行,結果未必能造福蒼生,反倒生出諸多禍患。
這個想法嘛,也不能說有錯,畢竟確有仙家為圖成就願心,不顧世事而獨私妄為。問題就出在此,仙家願心看似純粹、不染塵埃,實則不以凡俗眾生為念。」
趙黍立刻言道:「仙道長生乃是獨私成就,一己獨斷,自然缺了濟物利人之心。」
「你看,你又跳回去了。」含元子搖頭擺手:「我且問你,你真的知道何為濟物利人麼?你真的確實了解如何踐行願心麼?若是百姓之間利害不一,你又該如何抉擇?
別的不說,有熊國居上游、華胥國居下游,兩國利益就有紛爭,兩國百姓相互視為仇讎,你是要重華胥而輕有熊麼?如果真是這樣,事情反倒簡單了,拼個你死我活就好。」
趙黍言道:「自天夏傾覆,群雄爭競,綱紀已隳,疆土遂分,欲拯萬民,唯定於一。」
「這種話寫在興兵檄文還行,具體又要怎麼做?」含元子追問道。
趙黍想了一陣,趕緊說:「我確實不懂,過去一度覺得,只要修為法力足夠高深就好。」
「修仙之人如果只覺得憑修為法力就能解決世間萬事,那可真是越修越湖塗了。」含元子道:「說實話,一統崑崙、平定亂世這種事,我也不懂該怎麼做,所以我選擇乖乖閉嘴,讓懂行的人去做。」
「前輩真的不懂嗎?」趙黍問。
「我就非要什麼都懂嗎?」含元子反問道:「何輕塵雖然是我徒弟,但他那套治國理政、識人用人的本事,也是幾十年積累磨練而成,我可教不出來。」
趙黍則說:「前輩看似無所作為,實則讓所有事情順理成章達成。旭日神教作亂被平定,左相趁機整頓朝野,來日有熊國兵精糧足,一統崑崙指日可待。」
「你這話把我說成是在幕後操弄大局一般。」含元子搖頭言道:「我沒這麼大的能耐,而是大勢所趨。就像我並不認為仙家法力相較蒼生大眾更為高明。縱然仙道不遠,我也覺得自己在漫漫歲月中,不過一介無知稚童。」
趙黍不得不承認,含元子並非故作樸素之態,而是其人心境本就如此。
含元子與梁韜、靈簫等人都截然不同,他從不以仙家境界自矜,更不會自以為是地拯救蒼生,這並非冷漠傲慢,而是認為蒼生大眾具有更加深厚茁壯的力量。
「話雖如此,可上景宗先是策劃斬龍一役,後來又涉足東勝都劇變。」趙黍言道:「當今玄門仙道,上景宗獨占鰲頭,風頭無兩。就算前輩自稱大勢所趨,可這等時局對上景宗也未免卷顧太過。」
「順應時勢有所獲益,這不奇怪。」含元子說:「不過嘛,你說得對,玄門仙道幾乎是上景宗獨占鰲頭,這可不是好事。旭日神教叛亂一事足可證明,如今上景宗實則大受忌恨,我身為掌門,不得不為宗門存續作考量。」
「前輩不會是找我商量這些事吧?」趙黍言道:「我並非上景宗門人。」
「當然不會。」含元子聳肩道:「可是我問你遁甲山洞天之事,你不肯多言啊。」
「前輩想知道什麼?」趙黍問。
「你尋訪洞天,究竟所為何事?」含元子說:「就我所見,那一處洞天非比尋常,雖然駐留塵世,但內中藏有撼世神兵,阻絕一切外來侵犯之人。瑞鼎帝直接被放逐出六合之外,而你也被視為不速之客,險些被殺。」
趙黍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和外人提及靈簫和真元玉府,這畢竟是自己最大的秘密。
可如今靈簫不在,真元玉府也將自己拒之門外,這份秘密似乎沒有保守下去的必要。
「我是護送一位仙家返回洞天。」趙黍說。
聽到這個回答,含元子也愣了好一陣,隨後抬手掐算,嘴裡滴滴咕咕,言道:「看來果真如此,只是你費盡千辛萬苦護送仙家返回洞天,不至於會被恩將仇報啊?這等承負氣數哪裡是說斷就斷的?」